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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不想當的大俠

在金庸的武俠小說裡，如果要選一個最無法引起我共鳴的男主角，那大概非郭靖莫屬了。怎麼說呢？並不是因為其他的英雄俠客，出身背景都比郭靖精彩――畢竟「英雄不怕出身低」，再怎麼樣不起眼小巷子裡生出的小孩，日後都有可能成為頂天立地的江湖豪傑；真正的原因還是在於，比起其他的英雄，郭靖的資質實在太過駑鈍，反應也實在太過遲緩，他不但沒有什麼聰明才智，長相更是普普通通。任誰瞧見了他，都很難相信他會是後來驚動整個武林的好漢子。

比起郭靖，我更喜歡楊過。先不提楊過的英俊瀟灑，光是他在習武方面的難得資質，許許多多江湖高手搶著收他作弟子，就夠讓我傾心不已。再不然令狐沖也很好，《笑傲江湖》一開場，令狐沖光靠著自己的足智多謀，就打敗了江湖上人人聞之色變的採花大盜田伯光。大理國王的王子段譽，是所有英雄中，難得的出身顯赫，可是風流多情的他，好歹也是一身仙風道骨，上等的學武資質，更是世間罕有。

除此之外，這些英雄的學武過程也讓人極為羨慕。有的是像令狐沖這樣，學得「吸星大法」，將他人身上的內力全吸進體內為我所用：有的又像虛竹那般，因緣際會得到絕世高人一身的雄渾內力，眨眼成為獨步武林的武功高手；有的則像張無忌，莫名奇妙被裝進一個布袋裡，十多個高手同時灌進內力，一夕之間脫胎換骨。

我多麽希望自己的一生，能夠有這般的奇遇；我也多麼希望自己得天獨厚，有百年難得一見的聰明才智、習武資質，別人要花十年才學會的東西，我可以三個月內就完全掌握。

所以，我完全無法對郭靖產生任何認同。看看我們查良鏞先生在《射鵰英雄傳》一開始，是怎樣描寫郭靖的。他先說郭靖「絕非聰明穎悟之人，較之常人實更蠢鈍了三分」，又說郭靖「教得十招，他往往學不到一招」，就連許許多多教過郭靖武功的師父，也常常大為感慨，覺得自己真是教到了一頭笨驢，一生都別期待這頭笨驢能有什麼顯赫的成就。有位師父甚至這樣感嘆：「你練得就算駱駝一般，壯是壯了，但駱駝打的贏豹子嗎？」言外之意，就是郭靖的駑鈍最多只能當個駱駝，遇到了機靈迅猛的豹子，只能成為他人口中的魚肉，任人宰割。

就算郭靖後來迭有奇遇，有機會習得一身本領，那過程讓人看來也是艱苦萬分。像是丐幫幫主洪七公教他的「降龍十八掌」，我們這位後來的民族英雄，就學得跌跌撞撞，一個招數要洪老人家教上兩個時辰還沒搞懂，就算搞懂了，要能把這招掌法使上一回，則又是另外三個時辰，看得連師父洪七公，都打起瞌睡來，詫異自己竟然教上了這麼一個呆徒弟。

屬靈的郭靖

試問，有誰會希望，自己的一生就像郭靖這樣？什麼都比不上別人，什麼都學的比別人慢？人家只要三、五天就上手的武功，我卻得花上個十天半個月，而且還得日夜苦練？我們想起了從小求學階段，那些不怎麼讀書卻總是能拿高分的同學，或是每一年高中聯考（或說國中基測）、大學聯考時，成為報紙重要版面的滿分學生、各類組榜首，想到了自己這麼辛苦唸書、這麼認真做測驗，考出來的分數卻連人家的一半都不到，我們是心頭一緊，只能趕快安慰自己，人生不是只有讀書考試而已，我們還有工作、還有婚姻、還有小孩，我們不會那麼慘，在每件事上都得當郭靖。

特別是──我們的禱告──絕對不會像郭靖那樣。考試、讀書、工作、婚姻、小孩，畢竟是「塵世」間的事，在凡塵中當郭靖，我們還可以忍受。可是，禱告可是「屬靈」的事耶，是關乎天堂的事耶，難不成連在上帝面前，我們都還得當郭靖嗎？我們不相信自己連個簡單的禱告都做不好，事實上，我們還會認為自己很有禱告的資質。

然後，我們開始想像著自己的禱告生活，想像著自己輕而易舉地與上帝有了暢通的溝通管道，想像著自己的禱告可以如何搖動上帝的手，想像著上帝如何樂意傾聽我們的禱告，也樂意回應我們的禱告，想像著自己的禱告可以怎樣為我們帶來無病無痛的人生，帶來健康快樂的生活，帶來親朋好友的醫治，帶來教會人數的增長，帶來國家社會的富足。

我們想像著，禱告應該就像讓郭靖成名立萬的「降龍十八掌」，讓江湖上人人聞之色變，拯救了多少人的性命；更重要的是，我們終於不用再像郭靖那樣，需要苦練十多個年頭後，才能使得動禱告這個「降龍十八掌」。我們只要閉上眼睛、雙手合十，禱告的果效自然滾滾而來。

可是，日子慢慢過去了，我們發現，禱告並沒有像我們想像的那樣。多少時候，禱告像對牆壁說話；多少時候，我們熱切禱告，親人依舊撒手人寰；多少時候，我們禱告求上帝讓工作順利，最終仍是業績不佳。我們懷疑了，我們納悶了，終於不得不承認，原來禱告並不是像我們所想的那麼容易。一個事實擺在眼前，禱告有禱告要有的心態、原則、方法、甚至文法，每一個環節，都要花苦工慢慢摸索，方能小有所成。我們當然可以隨己所欲沒有章法地禱告，但這就有點像看人家使「降龍十八掌」，自己便想依樣畫葫蘆，不明白掌法背後的原理，使出來的武功就像對空氣鬥拳，軟弱無力。

禱告vs降龍十八掌

楊腓力在他的那本《禱告》裡，便赤裸裸地面對了自己過去在禱告上自恃甚高的心態。他曾以為所謂的禱告，就是把我們希望上帝成就的事情，一件一件拿到上帝面前交待清楚，然後便兩手一攤等著上帝處理。然而，這樣的禱告根本就不是聖經所說的禱告，真正的禱告意涵，遠比單純地「向上帝祈求」還要豐富。楊腓力終於承認，面對真正的禱告，我們每個人都只是新手，都是個非常駑鈍的學生，我們還有很多要學，還有很多要調整。換句話說──借用郭靖的例子──是的，沒錯，禱告是我們的「降龍十八掌」，只是在上帝眼中，我們都是像郭靖這樣駑鈍的學生，都要好好一步一步地學習，如果想要超捷徑，吃虧的是我們自己。

《禱告》這本書裡，分成了五個部份，這五個部份，某程度來說其實就是從五個角度來提醒我們，一次一次放下我們的驕傲，一次一次放下我們對於禱告的想像，兩手空空地來到上帝面前，承認我們的不足，然後像郭靖一樣傻不隆咚地操練禱告。

第一部，楊腓力試著為我們重新釐清上帝的面貌，特別著墨在上帝的偉大和我們的渺小上――而光是這最基本的一點，我們的禱告就常常有所忽略。我們雖然禱告，但是我們很少去意識到，我們禱告的對象是何等地偉大。祂有豐富的慈愛，也有一般人難望其項背的身段，祂的智慧和眼目更是長闊高深。

這樣一個上帝，竟然垂聽我們的禱告。我們越是在禱告中思想上帝的豐盛，就越會看見自己身上種種罪惡和軟弱，越知道要調整自己的心態，不是高傲地要上帝答應這答應那，而是謙卑地將生命中各種軟弱和不足帶到上帝面前，思考自己可以如何在上帝的引導下逐一處理。

就像郭靖，因為自知資質駑鈍，所以對於教導他「降龍十八掌」的師父敬佩有加，願意謙卑地把自己交給師父全權處置。師父要他做什麼，他就甘心樂意地做什麼，「郭靖雖悟性不高，但只要學到一點一滴，就日夜鑽研習練，把這……掌法學得頗為到家。」我們的禱告也該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