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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順利千陽的Danny將

這次看周星馳的電影，我是帶著問題的。和以往不同，我不是帶著要被娛樂的心情，而是為了想要更深認識周星馳這個人，以及他如何看待父親角色的緣故，進了電影院。或許是因為這個轉折，儘管《長江七號》上映以來，批評聲浪不斷，覺得周星馳的表現不若以往，我自己看了，卻發現這是可能是周星馳電影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一部。

我們是被周星馳無厘頭養大的。他在電影裡所設計種種出人意表、使人發噱的橋段，每一個都非常經典。這樣的無厘頭形塑了我們這一代，甚至是比我們還要年輕的下一代、下兩代，都受到影響；周星馳使我們知道如何在苦哈哈的平凡生活中，營造笑料、發現快樂。

然而，周星馳的電影，只是在講無厘頭嗎？或者應該這麼問，無厘頭背後，還有沒有更深一層的涵義？這個問題，存在我心裡已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那天無意間看到了電視台重播《武狀元蘇乞兒》之後，突然間，問題被放大了，模模糊糊我好像抓到了點無厘頭的真正意義。

《武狀元蘇乞兒》一如周星馳大部分的電影，主角出身卑微，甚至不學無術，卻常苦中作樂，後來意外發現自己的天賦，搖身一變成為除暴安良、逞奸鋤惡的大英雄。換言之，看周星馳的電影，幾乎都是一場「尋找真我」的動人故事，因為找到了真實的自己，眾人眼中再怎麼不微不足道的人，都會有所成就。

這讓人不得不想到巴默爾（Parker Palmer）在A Hidden Wholeness裡提到的「真我」（True Self）與「空虛的我」（Empty self）。巴默爾認為，上帝創造我們每個人，都賜予了我們一個真我，上帝希望我們在生命成長的過程中，能夠一再發現這個真我，並且把這個真我充分地展現出來。有人可能會問，一直講「真我」，會不會很自私，巴默爾則認為，真正有可能自私的，是那些無法活出真我的人。認識真我、明白真我，並且活出真我，能夠讓我們藉著找到真我，得到最大的滿足，反之，那些不認識真我、不明白真我、無法活出真我的人，他們的心是空虛的，因為不知道這個空虛惟有上帝所賜的真我可以填滿，便不斷向外抓取，希望藉由金錢、物質、名利、聲望、享樂等事物，來填補這個內心的空洞，當有人試圖阻撓，他們便不計一切代價地要清除障礙――所以，找不到真我的人、內心空虛的人，才會是最自私的人。

但是，當人找到了真我，知道這個真我就是上帝要他活出的樣式，內心的空洞不見了，他不再像過往一樣的汲汲營營，而是會回過頭來問自己，我可以怎麼樣使用自己的真我，來改變世界、造福別人。

周星馳演過的電影主角裡，並不是每個人打一開始就認識到真我。有些甚至自私到讓人覺得不堪，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然而，隨著劇情的發展，主角發現了自己的專長，慢慢意識到真我，進而蛻變，活出真我。而無厘頭最大的功用，就在於幫助主角們去找到真我。

有些人認為，「無厘頭」之所以常常讓人發噱，覺得好笑，是因為低俗。然而真是這樣嗎？仔細去看，周星馳的無厘頭，其實都隱含著一種不盲從，藉由衝撞傳統、制式觀念，好追尋到真我的目的。當大家都這麼預期的時候，周星馳卻反其道而行，硬是讓事情往想像不到的角度發展。《逃學威龍》裡的周星星，心不甘情不願被派去校園臥底，卻意外成為一群原本不喜歡上學、不愛讀書學生的頭頭，甚至領他們走上正途；《九品芝麻官》裡的包龍星，原是個貪贓枉法的綠豆小官，無意捲入一場滅門血案，遭逢牢獄之災，卻因禍得福，從妓院裡學得一嘴「把死的說成活的」辯論技巧，從而成為專為小人物主持公道，對付地方達官貴人的清官；《少林足球》一身穿著落魄的阿星，在經濟繁華、科技發達的現代社會，卻甘願付出一切，就算窮、就算苦，也要推廣中國傳統的「功夫」――某種象徵式的真我，他四處尋找當年同上少林的師兄弟，希望幫助這些因為五斗米而逐漸忘記一身武藝的高手們，重新尋回最真的自己；《功夫》裡另外一個阿星，跟隨眾人追逐名利，甚至加入黑道斧頭幫，想要學如何使壞，但因為本性良善，加上造化弄人，任何阿星想幹的壞事，沒有一回不是落得淒慘下場，但也因為這良善本性，最終讓阿星明白自己原來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習武奇才，學會沒人學的會的如來神掌，阻止了大反派火雲邪神。

無厘頭的這種衝撞體制、不盲從而是要做真我的精神，可以用《武狀元蘇乞兒》裡的一幕作為註腳。當蘇乞兒發現自己身負絕學，準備要上擂台去捍衛丐幫幫主一位，電影響起了激昂的配樂，只看周星馳演的蘇乞兒一副大俠風範，昂首挺胸走上擂台，當大家都期待他一展雄風之時，說時遲那時快，蘇乞兒就在上擂台前的最後一秒，跌了個狗吃屎。這是一個喜劇常用的橋段，但也是足以說明周星馳的無厘頭精神：只是為了滿足別人的期望，你是找不「真我」的，大家越是這麼樣想，你越是能夠不計形象跌個一跤，你就越能找到「真我」。

明白了無厘頭與發現真我，周星馳的新片《長江七號》，在我眼中，或許就可以說是周星馳無厘頭精神之集大成。這部電影的劇情非常簡單，一對窮苦的父子，意外撿到了一隻外星狗，一開始以為這隻外星狗具備超能力，能夠為他們帶來渴望已久的財富、權勢，沒想到事與願違，這隻外星狗除了會叫、會搖尾巴，好像什麼都不會，直到周星馳演的爸爸出了意外，才發現這隻外星狗有著讓人起死回生的力量……。

但是在這樣看似簡單的劇情裡，周星馳那種渴望找到真我的意念，卻表露無遺。當兒子發現了外星狗，導演周星馳便安排兒子做了個夢，這場夢完美的不得了，夢中外星狗有無比的能力，平常兒子在學校裡，因為窮，常讓人欺負，這外星狗卻讓他考試考一百分，有一雙跑的快、跳得高的新鞋，往昔瞧不起他的老師，也在外星狗的幫助下，得到懲罰。同一時間，畫面的安排也把周星馳電影裡過去讓人津津樂道的橋段，穿插進來，只見這兒子一會兒像《功夫》裡剛學會如來神掌的阿星，飛上青空、凌空劈下一掌，一會兒又像《少林足球》裡的阿星，一腳用球踢垮整個球門。

然而，就在劇院裡，大家通通笑個東倒西歪時，夢嘎然中止。兒子一覺醒來，發現自己還是一樣倒霉，父親還是一樣貧窮，得天天到工地做苦工。剎那間，一個念頭閃過我腦際――這豈不是周星馳無厘頭精神最大的發揮嗎？過往大家期待的是，從周星馳電影裡找到大量的歡樂、大量的特效、大量的英雄救美、大量的特異功能，但這一次，周星馳說，不，我不要！他說，那些只是別人對我的期待，那不是他的真我。

那麼，周星馳的真我在哪裡呢？褪盡了一切的搞笑元素、誇張表達，喜劇泰斗周星馳還剩下什麼？答案就在電影裡，飾演父親的他，對兒子那般的不離不棄；答案就在當父親（周星馳）發生意外，死在工地時，兒子發現自己身邊突然少了一根支柱時的痛哭流涕（我和瑞月看到這一段，都哭了――天啊！看周星馳電影居然哭到不行，而且不只我們哭，電影院四處傳來掏面紙的聲音）；答案就在外星狗用自己的生命，換來周星馳死而復生時的犧牲；答案就在，修好一台普普通通的電扇、周星馳帶著兒子，像玩打地鼠一樣，用腳踩蟑螂；答案就在，我們每個人都擁有的生命，那雖然平凡但得來不易，常被我輕看，卻直可與外星人比美，活生生的真實生命。《長江七號》要說的就是，只要用心，我們每個人的生命，就是最大的寶藏，都有無窮的潛力，可以成為我們身邊親友們的祝福。「真我」，要從這樣最真實的生命裡去尋找。

我不敢說，《長江七號》是一部探討親情、探討生命最棒的電影，畢竟，更好的電影所在多有。但是，我自己卻從《長江七號》這部電影裡看到，周星馳這個幾乎可說影響我深遠的電影人，很成功地把無厘頭最大的熱量，在冷颼颼的新年寒冬裡，暖烘烘地散發出來。

阿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