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edo escribir esta noche:

Dear阿祥：

離開台灣的前一個禮拜，除了忙著趕飯局之外，為了準備演講，其他的時間可說是都「泡」在維梅爾的畫作與其相關閱讀資料。這位畫家對台灣可說是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為《戴珍珠耳環的少女》這本小說不僅出了中譯本，而且拍成電影。另有一本以維梅爾為題材的《穿風信子藍的少女》也有中譯本。然而，這兩本小說的情節都是虛構的。真實世界的維梅爾沒有給自己的作品留下隻字片語的評估與看法，即使他的生平也是靠著一些其他零星的資料拼湊起來。他的畫中恆常散發出一股盡在不言中的光暈，人物也含著欲言又止的凝視，或是動作凝止於做出的那一刻，留下無限的想像空間，毋怪乎有人稱他為「台夫特 (畫家的故鄉) 的獅身人面獸」，因為他的生平與作品都有如謎語。所以我給這次演講寫了以下的介紹：

他一輩子住在同一個荷蘭城市。
他沒有留下文字記錄。
他的題材沒有推陳出新，與很多同代畫家相仿。
他的作品數量少得驚人。

然而，他的畫中世界常常散發出動人的光芒，深情的凝望，欲語還休的壓抑(？)拘謹(？)沉默(？)，召喚觀者想要明白，他藉著自己的畫筆，究竟在表達什麼；也誘使世界各地的竊賊一再盜取他的作品；更讓一個不甘沉寂的畫家仿照他的作品，矇騙學者得逞。

一樣的風景，一樣的家常生活寫照，一樣的捕捉瞬間，為什麼他所營造的世界總是喚起觀者的認同與感動？

提出這些問題，是讓觀畫的人來作答。我閱讀資料的時候，發現了一位觀畫者對上述問題的答案。

普魯斯特在《追憶似水年華》常常提及維梅爾。他自己曾對人說，維梅爾是他「二十歲開始最喜愛的一位畫家」。他究竟多喜歡呢？



1921年，久久沒有踏出門口一步的普魯斯特，為了在巴黎展出的維梅爾，掙扎良久，終於決定親眼再看一次他心愛畫家的作品。那天，他特別請他的作家朋友陪他去畫場。普魯斯特一出門，還是不禁一陣暈眩，但是當他看到維梅爾的作品，整個人又充滿了生氣，看完維梅爾，還去看了安格爾的作品。這是普魯斯特最後一次踏出家門。

後來他把這段經歷寫進《追憶似水年華》，藉著故事的主角現身說法：

最後，他來到維梅爾的畫前，他記得這幅畫比他熟的其它畫更有光彩、更不一般，然而，由於批評家的文章，他第一次注意到一些穿藍衣服的小人物，沙子是玫瑰紅的，最後是一小塊黃色牆面的珍貴材料。他目不轉睛地緊盯住這一小塊珍貴的黃色牆面，猶如小孩盯住他想捉住的一隻黃蝴蝶看。「我也該這樣寫，」他說，「我最後幾本書太枯燥了，應該決上幾層色彩，好讓我的句子變得珍貴，就像這一小塊黃色牆面。 (謝謝容顏提供中文翻譯^^)



在這部巨著的最後，普魯斯特說，唯有藝術才能重尋失去的時光：

多虧有藝術，才使我們不只看到一個世界，我們的世界，才使我們看到世界倍增。而且，有多少敢於標新立異的藝術家，我們就能擁有多少個世界。它們之間的區別比已進入無限的那些世界間的區別更大。不管這個發光源叫林布蘭還是叫維梅爾，它雖然已熄滅了多少個世紀，卻依然在給我們發送它們特有的光芒。

讀這幾段文字，夜已深。想到普魯斯特為了維梅爾的畫，怯生生踏出家門，在暈眩中走到會場，看見那一小片黃色的牆的剎那驚喜。我怔忡放下書本與畫冊，腦中都是文字與維梅爾的畫，恍惚走進浴室，打開蓮蓬，站在水流下揣想。霎時，怎麼覺得聽到的是下雨的聲音，怎麼覺得自己是佇立在雨中。在嘩嘩的水聲中，我似乎對自己發出的那些問題有了些許答案。

為什麼閱讀文字？為什麼觀賞畫作？那天深夜的答案是：無非讓自己能像普魯斯特與維梅爾一樣，捕捉生活中的一個片段，讓當下成為永恆的一剎那，聽見潺潺的雨落聲音。

dannybo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