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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鳳凰會的丹尼

那天，看完了鄭丰的《天觀雙俠》。這位被譽為「女版金庸」的武俠小說家，老實說離金庸還是有段不小的距離。不過這個距離沒有妨礙到閱讀時的樂趣，我自己也意外得到不少收穫。

《天觀雙俠》講的是兩個青年才俊，如何從沒沒無聞，最終成了挽救武林的大英雄。整個故事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一場在少林寺舉辦的武林大會。說來好笑，這場大會舉辦的目的，是少林寺方丈希望邀集武林中各個正派領袖，一同共商大計，好擬定對策對付江湖上新興崛起的邪惡勢力「修羅會」。然而，少林寺的這番好意，在武林正派人士眼中，卻是件次要的事。方丈有所不知，任何一個功夫派別，想要在武林中混下去，靠的就是名氣響不響亮，名氣大，走路都有風，其他派別的人看見都要退避三舍，許許多多人搶著要成為門下弟子，財源自然滾滾而來。

也因此，一些武林好事份子，就在各門各派之間，排起了名次。第一是少林，第二是峨嵋，第三是武當，第四是點蒼，第五是華山，第六是長青……，久而久之，名次居於後頭的人開始有點不高興了，憑什麼華山派可以排在老子長青派的前面，我華山派好歹門人眾多，為什麼偏要屈居人少的點蒼之後。學武之人，本來就喜歡舞刀弄劍，現在有這個排名在旁搧風點火，不同派別的人見面，就更容易互看不順眼，稍微一言不和，二話不說就打了起來，結果嫌隙日增，彼此懷恨在心。

在這些武林正派的領袖心中，自己的排名能不能往前提昇，遠遠比和其他派合作去消滅那些仍不足道的邪派勢力重要多了。偏偏，邪派勢力就是希望你們這些正派人士自相殘殺，派了幾個臥底的人在下面火上加油，終於一場本該好好坐下來共商大計的武林大會，搖身一變，竟成了「比武大會」。誰覺得自己名次太後面，有所不服的，都可以向前一名的派別挑戰，爭取排名。

過去，阿祥可能會想，這畢竟是本武俠小說，作者刻意醜化正派迂腐，所以穿插了這麼一段。在現實世界裡，大家應該頭腦都很清楚，不會像這些武林中人那樣喜歡逞凶鬥狠。然而，現在的阿祥，卻覺得作者真的把現實世界裡發生的事情，寫得再生動不過了，

隨便舉個例子。在社會上，學校已經算是個知識份子最多的工作場所了，老師們起碼大學畢業，有的更是碩士博士加身。然而，就是這群老師，在「教育」這面大旗底下，進行著各式各樣的明爭暗鬥。光是誰帶的班級要搬到比較熱的四樓，就可以鬧翻了天，更何況還有排課表（誰也不想把課排在早上第四節或下午第一節）、拚成績、搶老師（有的老師上課學生根本鴨子聽雷）、誰當導師等等等一堆問題，如果此時又有家長、記者出來攪局，硬把一個「小感冒」說成是被罰跑操場跑出的「橫紋肌溶解症」，校長、教務主任為了逃避責任，就要老師寫悔過書認錯，什麼青紅皂白、對錯是非，都可以丟在一旁。

再拿阿祥自己所信的基督教來說好了。眾所皆知，基督教（特別是新教）有很多宗派，路德宗、信義宗、改革宗、衛理會、長老教會、貴格會，以及最新崛起的靈恩派。表面上，這些宗派彼此之間是很和氣的，口口聲聲說要一起為「福音」的緣故打拼。然而，如果要他們好好坐下來，一起討論如何合作，那問題就來了。姑且不提教義層次的紛紛擾擾，光是這個合作案對我們自己這個宗派有沒「好處」的問題，可能就會讓整個討論觸了礁。阿祥所工作的「基督教出版業」，其實不過是這種現象的縮影――大家嘴巴上說要「擴張神的國度」，但講起折扣、講起利潤，那咄咄逼人的態度，實在讓人有種置身「天觀雙俠」小說之感。

在《天觀雙俠》正派人士勾心鬥角斤斤計較的時候，少林寺是少數比較能夠置身事外的派別，如果不是因為這些武林同道是少林寺請上山來共商大計的，少林方丈大概立刻就要下逐客令了。比較好奇的是，過去讀過的武俠小說中，少林寺好像在武林中的地位，始終都居高不下。一個可能或許是「天下武功出少林」這句話太響，大家覺得世上最好的武功都在少林的「藏經閣」裡。可是會不會，在寫武俠的作者心中，也暗自認為像少林寺這樣與世無爭的環境，較能孕育出一種超然的心胸，這種心胸能出世也能入世：當大家為名利爭破頭的時候，他出世；在世界真正有需要的地方，他入世。

無獨有偶地，武俠小說也常安排主角到塞外大漠裡待個幾年。金庸《天龍八部》裡的喬（蕭）峰、黃易《大唐雙龍傳》裡的寇仲、徐子陵，乃至於《天觀雙俠》裡的趙觀、凌昊天，無不都到關外轉了一圈，才又回到中原，並以較為獨到的眼光胸襟，來解決武林紛爭。小說家心中，是不是也暗自認為，荒漠孤獨的環境，是培育人品格心智的好所在？

「荒漠孤獨」的塞外、「與世無爭」的少林寺，就讓人不得不聯想到基督教早期的沙漠教父，以及中世紀的修道院制度。修道院制度因為後來某些派別的墮落，如今在一般人心目中，儼然成了守舊、無趣的象徵，然而真正的修道院是很積極而正面的，就像二十世紀最有名的修士梅頓（Thomas Merton，又譯牟敦）所說，他之所以進入修道院，是為了能讓自己在修道院裡操練如何過一種不倚賴名、不倚賴利，不靠賴外在歡愉、單單靠賴內在喜樂的生活。梅頓，認為進入修道院最終的目的，是能夠帶著足夠的能力重新走出修道院，踏入紛紛擾擾的的事局中去幫助他人。事實上，促使梅頓加入修道院的原因，正是二次世界大戰，他看見人類的貪念、人類對於事物的佔有與，居然這麼可怕，他想到了自己，覺得如果再不對付自己內心的貪慾，有一天也會走上希特勒的那條路。梅頓因此在日記中寫著：「我有時會害怕擁有任何東西，甚至一個名字，一個硬幣，更別提汽油的享有、軍火、飛機工廠。我害怕對任何東西有獨佔的念頭，因為我恐怕這種佔有慾會在某處殺害他人。」（轉引自《盧雲眼中的梅頓》，35頁，香港基道；另有光啟版，書名《遇見牟敦》）梅頓進入修道院，想要對付的就是這種佔有慾。

換句話說，我們不應該再輕看「修道院」了。我們應該視「修道院」為我們這時代的「少林寺」，裡面的藏經閣更是我們都要好好看上一看的。我甚至還想，當年喬峰如果去塞外，是有中世紀修道院的沙漠，可以遇到沙漠教父聖安東尼，他或許有機會跳脫國族家恨，不至於引刀自刎。

《天觀雙俠》還讓我有機會用另一個角度來看「丐幫」。以前讀金庸寫丐幫，除了喜歡他們的「打狗棒」和「打狗棍法」，只覺得世上怎麼可能會有這種組織，一群乞丐組成一個橫跨大江南北的幫派？可是，《天觀雙俠》裡對丐幫的描述，卻讓我有了不同的想法，鄭丰是這麼寫的：「要知道丐幫中人大多是窮戶出身，挨餓的時候多，最初集結成幫時的精神便是互相扶助，讓大家都能填飽肚子。這時賴孤九（一個壞的幫主）下令讓兩名弟子活活餓死，實是完全違背牴觸了丐幫的立幫精神。」

讀到這一段，特別是「集結成幫時的精神便是互相扶助」，我才恍然大悟，原來中世紀的聖法蘭西斯（天主教一般是譯聖方濟），就是一個「丐幫幫主」，他所創辦的「方濟會」，自然就是一個真正存在過的「丐幫」了。出生貴族的法蘭西斯，因為看到街道上許許多多無家可歸的窮人，便決定捨棄富裕的生活，自願選擇貧窮。法蘭西斯穿著破舊衣服，帶領願意跟隨他的富人、窮人，一起過安貧樂道的生活。他們四處托缽，「到處跟人談論和平、貧窮和謙卑」、「告訴人要愛惜萬物，不只愛田間的百合花，也要愛惜石頭，和穿越馬路的小蟲子」（轉引自《克萊兒與法蘭西斯》，校園）。選擇貧窮的法蘭西斯，因為一無所有，不受世俗纏累，反而擁有了真正的快樂和自由。

最後就用聖法蘭西斯的禱告，來為我自己這次的《天觀雙俠》閱讀經驗，做個結束：

使我做祢和平之子
在憎恨之處播下祢的愛
在傷痕之處播下祢寬恕
在懷疑之處播下信心。

喔 主啊！使我少為自己求
少求受安慰 但求安慰人
少求被瞭解 但求瞭解人
少求愛 但求全心付出愛

使我做祢和平之子
在絕望之處播下祢盼望
在幽暗之處播下祢光明
在憂愁之處播下歡愉

喔 主啊！使我少為自己求
少求受安慰 但求安慰人
少求被瞭解 但求瞭解人
少求愛 但求全心付出愛

使我做祢和平之子
在赦免時我們便蒙赦免
在捨去時我們便有所得
迎接死亡時我們便進入永生

阿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