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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站裡的路得――擁抱的神學（二）

Dear當起網摘師的丹尼衝浪者

進入《擁抱神學》第二章，Volf更豐富地討論了「排他」的問題。舊約裡，講到排他，當然不能忽略了該隱，這個殺了自己弟弟亞伯的兇手。按照聖經的故事記載，該隱亞伯這對兄弟，為了感謝上帝照顧他們的工作和生活，分別獻上不同的祭物。上帝因為該隱在獻祭時，沒有亞伯用心和認真，就「看不中該隱和他的供物」，結果該隱知道後，不但不服氣，還氣的「變了臉色」，因而引得上帝出聲譴責。沒想到這個因為自己發怒，被上帝譴責的該隱，不但沒有自我反省，還把氣全發洩在弟弟該隱身上，將他給殺了。在Volf眼中，這個人類史上的第一宗謀殺案，真正的兇手就是「排他」。Volf說：「該隱面對的問題是，要不要由神親自衡量何為真正重要以及何為真正優秀。該隱既然無法改變衡量標準，同時又拒絕改變自我，所以他就把神和亞伯兩者從自己的生活中『排除』。」

你覺得該隱這種排他行為很可惡嗎？然而，在Volf的文章裡，他引用了尼采和傅柯這兩位二十世紀傑出哲學家的理論，為的就是要指出，我們每一個人在自覺或不自覺的情況下，都像該隱一樣的「排他」。

Volf認為，其實整個西方文明的進步，就是建立在各式各樣的「排他」行為上。首先透過尼采，Volf讓我們看到，耶穌時代那些「『公義好人』，無法了解耶穌，因為他們的心靈被『囚禁在他們無虧的良心』裡；他們把耶穌釘十字架，係因耶穌拒絕他們的是非觀一事，被他們視為邪惡之舉。......排他有可能是從『無虧的良心』中產生的罪孽，宛如發自『奸惡的心腸』。」換言之，尼采已經注意到，想要殺死耶穌的人，其實都是些「好人」，這些好人一直以來遵行著社會的習俗和規範，可是如今這些習俗和規範，卻因為一個叫耶穌的人而出現混亂。耶穌與窮人、稅吏、妓女、患痲瘋病這些被「好人們」視為邪魔歪道的人，一起吃飯作息，簡直傷風敗俗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好人們」為了維持社會的穩定安寧，便希望將肇始者耶穌給「排除」掉。

在尼采之後，還有傅柯，後者更讓我們看到，「理性之人」和「文明之人」在排他的表現上，比起上面的「公義之人」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傅柯的第一部作品《瘋癲與文明》，最主要的中心主題，就是讓世人看到，所謂的理性文明歷史，正是「理性征服非理性，並將非理性居曲解為瘋巔，罪惡或弊病的故事」，那些不具理性之人，即「可憐的流浪漢，罪犯和『精神錯亂的心靈』遭到文明的排除在外，被分發到『非人』地區。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痲瘋病患。」

接下來，在他另一本非常有名的書《規訓與懲罰》裡，傅柯又讓我們看到了文明社會的另一種「排他」現象：那就是「監獄」，以及伴隨而來的「規範化力量」。Volf指出，傅柯論證了這種規範化力量，「使人變得馴服又多產，聽話又管用。……作為規範化力量，排他的統治手腕，透過一切可以和文明連上關係的機構來進行──透過國家機關、教育機構、大眾傳媒和各門學科。它們全都以『規範的』知識，價值和習慣來塑造『正常的』公民，藉此同化或是逐出『不正常的』他者。傅柯在總結本身作品時主張，現代社會的本體，是透過排除他者來間接構成的。」

Volf這番對傅柯的分析，給我帶來很大的衝擊。我才知道，有些發生在身邊週遭的事情，某些感覺怪怪的地方，原來都是一種文明進步的「排他」手段。像兩年前阿祥寫過的一篇「百貨公司殺人事件」，描述了一家高檔百貨公司，為了不讓低下階層的人士進入，便蓋了一條高速公路，任何想進去百貨公司的人，都要從這條高速公路出入。低下階層的人沒有車，只好冒險跨越高速公路，結果因此發生好幾起的車禍。這種手段，其實就是一種排他。

我最近也在台北火車站，看到一個類似的排他手段。聖經路德記，記載了一個丈夫過世的寡婦路得，如何在窮困交加的情況下生活，以及最後如何因上帝恩典得保守的故事。故事裡有個場景，非常動人，那就是路得在農夫收割時，進到田裡，在農夫身後撿拾收割時掉下的麥穗。因為古時候的以色列律法有個規定，地主要留下收割時遺落的麥穗，讓窮人、寄居的外邦人、孤兒和寡婦可以拾取維生，這是上帝為照顧社會邊緣人所立下的規範（可以參聖經利未記十九章9節；二十三章22節；申命記二十四章19節）。而在三千年後的今天，台北火車站裡也出現了一位「男的」路得。火車站裡都有些投幣式的賣票機，乘客來去匆匆，常常投了錢，拿完票後卻忘了把剩下的零錢拿走。我所說的「火車站的路得」，就是專門在撿拾這些乘客忘了帶走的錢幣。這些錢雖然不多，頂多五塊十塊，然而對於穿著簡陋，腳上只套著拖鞋的「路得」來說，卻可能相當重要。

前陣子，就在台鐵出一大堆事故的同時，據說台北火車站為保持車站乾淨整齊，風行掣厲要執行驅趕流浪漢的政策。或許是因為這緣故吧，我有好久沒看到「路得」了。我記得在某份報紙的民意論壇裡，看過一篇短文，就是在討論台北火車站這種驅離遊民流浪漢的手法。作者並非反對台北火車站應該要保持乾淨，但他問道，這種沒有配套措施的驅離，到底有何意義。政府甚至是台灣的社會，如果沒有相應收留遊民幫助流浪漢的福利和措施，這種強行的驅離，只是治標不治本。要麼遊民會在警方驅離沒那麼嚴格的時候，重回車站（過了幾個禮拜，路得果然回來了）；要麼，被趕走的遊民，四散到各個公園裡。真的如傅柯所說，我們社會的進步，有時候不見的真的是進步，而是一種排他力量的大獲全勝。真正的進步，應該是整個社會有那樣的能耐（不管是政府，或是我個人自己)，為邊緣和弱勢的人，安排一個適合他們的角色和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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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面對排他的力量，我們該怎麼辦？有人認為，我們應該要認清自己這種「排他」傾向，不要妄下判斷，不要把自己的信念高舉成某種神聖的法則；美國哲學家羅逖（Richard Roty）持的便是這種看法。Volf的回應很清楚，他用創世記裡上帝從「空虛混沌」裡創造為論證基礎，認為上帝的創造行動中，有「分隔」（光暗，晝夜，海陸分開）也有「聚合」（人類要與其他被造物產生聯繫），如果沒有分隔的舉動，這個世界是會一直空虛混沌下去的。因此，Volf提出了「分化」（differentiation）的概念，與「排他」不同，「分化」雖然有「分隔」，但同時也是為了「聚合」，而這種「分隔加聚合」，就開啟了接下來Volf對擁抱神學的探討。

阿祥

延伸閱讀

擁抱的神學（一）：變型金剛與亞伯拉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