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edo escribir esta noche:

原著: 陳達 節譯: dannyboy

在七零年代赤貧的中國長大，為了一頓好吃的，我願意做任何事情。但是為了一本書，我願意付出更多。那年頭，書是奢侈品，我們有的常是手抄本。在當時書本沙漠的中國，我竟然喜歡讀書，真是耐人尋味。

我想要看書，因為從小我就喜歡講故事。講故事在我們村裡是不可或缺的。沒有電影、百貨公司、電視。日頭下山，只有月光照著小村莊。村裡有個算命的，坐在松樹下，一再講那些代代相傳下來的愛恨情仇、戰爭鬼神的故事。我們叫他「蛾人」，因為他好像把所有的蛾都招了去 (也把所有的蚊子都招了去)。整個村子在炙熱的田間勞動一天後，都聚在那裡。媽媽們邊打瞌睡，邊給孩子餵奶。爸爸們抽著長煙管，讓老頭子的故事洗去一天的疲憊。我坐在他旁邊，幫他搧扇子，好讓他一直講下去。我多希望自己就是那個老頭子。

我不久也成了孩子堆裡的「蛾人」。每天放學以後，我就召聚我的跟班，大家爬到同一棵樹上，像猴子一樣掛在樹枝間，我就開始講從老蛾人聽來的故事。來聽故事的人幫我抓背、按摩肩膀，甚至替我點煙，好讓我一直講下去。

最後我的故事終於講完了，他們也不來了。應該去書店或是圖書館，不過文革的時候，所有的圖書館都已經查封，老毛除了自己的書以外，不准大家讀任何作品。我們也沒有書店。在上級眼裡，這種小村子根本不值。

有個雨天，我的好朋友在窗外叫我：小土村的外圍開了間書店。我們急忙衝到那裡，卻發現租一本書要一分錢。書店老闆坐了二十年的牢，臨出獄前從軍中圖書館偷了兩袋禁書——根本沒有被改造。

我們那時候非常窮，連一分錢也出不起。爸爸日夜工作，也只能勉強給我們吃地瓜。媽媽幫人剪頭髮，好存錢買醬油。有一天我看見有人在公社的回收中心，拿用完的牙膏管賣了一分錢，正好是可以租書好好看一頓的數目。隔天早上，我刷了五次牙，每次擠一大堆牙膏。媽媽狐疑地看我，我咕噥著從此要好好保持牙齒衛生。她半信半疑，因為我的牙床的確已經腫起來。三天內，我用完媽媽花了十五分錢買的整管牙膏，拿去賣了一分錢，衝到書店租下我生平第一本書。

這個前科犯不是很友善，一直盯著我叫我不要翻太快，破壞那些扉頁，寶貝的扉頁。我選了一本圖畫書，是一名法國年輕人，沒做任何錯事，卻被打進地牢。我旋即完全墜入書中，忘記那個飄雨陰沉的週六下午。我已不知身在何處，自己成了那個法國年輕人，跟他一起在黑暗的絕望中受苦。拿破崙成了我的皇帝。我飛離了自己，以及身陷其中的小村子。

那本書是《基度山恩仇記》，並且成為我最近寫的青少年讀物《流浪俠客》(Wandering Warrior) 的靈感。

村裡的孩子想盡辦法弄幾分錢來──賣舊牙膏管、挖稀有草藥賣給公社診所、在爸爸的抽屜翻沒有放好的零錢、揀狗糞當肥料賣，所以書店的生意很好，但為時不長。幾個禮拜後，有一天我的好朋友在窗外歇斯底里尖叫：「書店失火啦！」

我們火速穿過悠閒的水牛，跑到書店。茅草屋頂已經燒成一團火球，在蔚藍的天空噴出黑煙。我們貼得很近，可以感覺得到熱氣刺痛皮膚。平時那個神氣活現的前科犯，現在卻像個可憐蟲痛哭，想要衝進裡面救他那些寶貴書，尖叫著什麼不如自己一同燒死的話。

火勢很快吞沒整個茅屋，煙灰像黑色的雪花從天飄落。我伸手抓住一些在手掌心。這些灰曾經蘊含了神奇的字詞，觸動了年輕的心，振奮了年輕的靈魂。但是那些書消失了──那些讓我們一窺狹隘的村落以外的天地的窗子。

縱火的人正是公社的黨委書記，恐怕那些書荼毒了我們這些年輕人。他拿走了書，卻拿不走書本散播的種子。缺少書並沒有終止我們對書的饑渴。只要村中有書流傳，我們就會拆開來手抄，過幾天就有一本新書出現。我們去大一點的村子，潛入封鎖的圖書館「借」那些因為颱風長黴，沾滿泥巴的書本。甚至長黴的書本聞起來也是天香啊。

多年後，我在哥倫比亞大學拿到法律學位，在華爾街投資銀行工作。我決定把自己的童年寫下來，貧乏與夢想的童年──越貧乏，卻滋生出更多夢想。我默默有個心願，就是寫一本書，沒有人可以拿走，而且讓世界某個黑暗角落中另一個鄉村男孩，拿來作為心靈食物，找到一絲盼望的光芒與未來的一瞥。

作家基於不同理由寫作。我是因為受內心催促。坐在那裡，舉起手等待敲鍵盤，等待字句從指尖流瀉而出，從發黃的過往經緯譜寫生命樂章。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蘊含著豐碩的自由。渴望自由源自於童年的那個小王國。在地球的末端，在那遙遠被遺忘的小村子，書本是黃金，而夢想無非就是在陰沉的週六下午，把書放在你的腿上。

節譯自The Book That Changed My Lif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