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edo escribir esta noche:

Dear仁祥將：

還記得你用了三篇寫《追風箏的孩子》這本書的讀後感想，字裡行間流露出你對本書的喜愛與共鳴。不過到現在我還沒看過這本小說，倒是讀完了作者第二本作品《燦爛千陽》。一方面是因為你以及其他網友對第一本作品的稱讚，另一方面則是《燦爛千陽》的銷售量委實太驚人。書還沒有開始販售，就已經五刷，上市四天，總印刷量就已經高達一百萬餘冊，讓我很好奇這本書何以有這等魅力，於是也成了一百萬中的一名買者，呵呵。

《追風箏的孩子》以兩名男孩的情誼為經緯，《燦爛千陽》則以兩名女子的滄桑為主軸，前後橫跨三十餘年。小說分成四部。第一部是富商的私生女Mariam與母親、與生父的糾葛為始，以被迫嫁給窮兇惡極的鞋商Rasheed為終。第二部是另一女主角Laila的故事。原本和樂融融的家庭，如何被戰爭撕裂，使得笑聲爽朗的母親，因著兒子參戰久去不回，成了蓬頭垢面，好像患了痴呆症的病人。最後，因著命運的捉弄，Laila成了Rasheed的二房。第三部就是兩個女人在同一個屋簷下，由敵化友，發展出姐妹般的情誼，並且不惜為對方犧牲一切的故事。第四部則以重回喀布爾，重新開始一個新家庭作為結束

這本書的內容與情節，對中文讀者而言，恐怕不會像《追風箏的孩子》令人「驚豔」，因為其中的社會背景、傳統，以及政治風暴與中國近代史極其相似。書中的阿富汗也是封建、大男人主義的社會。Mariam十五歲就嫁給大他幾十歲的男人，無異於華人社會裡的童養媳。塔利班政權的整肅運動與破壞傳統的行徑，與文革的紅衛兵同出一轍。所以，讀這本書的時候，常常會浮現出中文作品的類似場景。作者胡賽尼筆下的Rasheed，簡直就是李昂的《殺夫》中那個屠夫的阿富汗版本，甚至有些情節的發展也與《殺夫》一樣。書中有一章描述女人在塔利班政權下的醫院生產，活脫脫就是余華的《活著》裡的人物在文革中去醫院的那一幕。而兩名女子歷經的時移事往，政權遞嬗，也不由得讓我想起李碧華的《霸王別姬》兩名男子身經清末、民國、文革的劇烈變遷。

或許是因為涵蓋漫長歷史時空，《燦爛千陽》在內容的剪裁間或會顧此失彼，出現有些重要橋段草草帶過，有些細節卻無謂囉嗦的「不均」現象。例如，第一部過於著墨Mariam與父親的關係，到了她嫁給Rasheed，連續流產多次，只用幾頁交待。這是後續情節發展的關鍵，卻過於輕描淡寫。Mariam的母親自盡，也沒有足夠的說服力，顯得是為了故事發展刻意嵌進去的情節。小說的故事主幹在於Mariam與Laila，所以重頭戲在第二、三部是理所當然，只是相較之下──尤其作者第三部的尾聲部分寫得相當精彩──第四部就有些尾大不掉、畫蛇添足之憾。九一一事件、聯軍攻打阿富汗、塔利班政權垮台，都蜻蜓點水帶過，給人急就章或是草率的感覺。

我個人覺得，書中寫得最好的是第二部。Laila的兩個哥哥參加游擊隊，與蘇聯軍隊作戰久久不歸，在第一部以爽朗的笑聲出現的Laila的媽媽，因為思子心切，變得失魂落魄，什麼也不管。知道兒子陣亡的消息之後，更是自暴自棄，家裡的差事都落在Laila身上。有一天，Laila做完家事，躺在媽媽身邊，又聽她絮絮講她兩個兒子：

Laila躺著聽，多希望媽咪能注意到她，Lailah，還活著，就在這裡，跟她躺在床上，有未來，也有希望。可是她知道，自己的未來永遠比不上哥哥的過去…..如今媽咪是哥哥生平紀念館的館長，而她只是個參觀的遊客罷了。

在第二部，胡塞尼也以細膩的筆觸展現了阿富汗的日常生活。Laila與青梅竹馬去看電影的場景與對話，或是Laila的父親帶著他們兩人去觀賞巴米揚的大佛，都是極為動人深刻的片段，尤其是後者，胡塞尼下筆優美，端的是一首阿富汗的田園之歌。胡賽尼刻意將這次的遠足安排在日後被塔利班炸毀的大佛，但是卻毫不造作，應歸功於作者對自然風景與古蹟的細緻描繪，而沒有抽象的八股口號。胡賽尼的敘述越具體，文字的張力就更大，更震撼。當Laila的好朋友Giti被炸彈炸死，胡賽尼形容她的母親「在街上跑來跑去，把女兒的屍塊撿起來，放進圍裙，歇斯底里地尖叫」，把戰爭的殘酷與受害者的無辜描繪得觸目驚心。反之，一些冗長的心理獨白，反而拖累書的節奏，削弱了故事的力度。我想這也牽涉到另一個問題，就是作者「全知觀點」的運用。胡賽尼以第三人稱敘述，特別是描述人物的心境，不小心會流於累贅的呢喃。當他運用書中的人物以對話、動作交待情節，反而更見生動、深刻。

小說還有一段令人記憶深刻的篇幅，是Mariam的審訊與受刑。尤其第三部的內容多處猶如電視連續劇的不可思議與過度戲劇化，相形之下，胡塞尼筆下的塔利班法庭，沒有暴民式的喧囂怒罵。我們看到的是一些溫文儒雅，篤信伊斯蘭教的神學士，並且對Mariam深表同情。Mariam赴刑場的車途中，對面坐著一名持槍的神學士，問她餓不餓、害不害怕，並且回想自己父親說的話來安慰Mariam，完全沒有紅衛兵式的殘酷蠻橫。然而，正是在這些溫和友好像鄰居的神學士，為著狂熱的宗教理念，建立了一個嚴苛壓制的政權。邪惡，不總是青面獠牙、豺狼虎豹的呈現在人面前 (所以，第一部的Rasheed是個丑角化的刻板「壞人」)。如果有人看過當年一名英國女記者在塔利班政權下的阿富汗偷拍的行刑場面，就像胡賽尼所描述的一樣，是在原先舉行足球賽的運動場公開處決，一如當年的羅馬競技場。但是胡賽尼始終沒有誇張地拉長鏡頭，觀照那個混亂熙攘的場面，焦距一直放在Mariam，對周遭的情景隻字不提，因此沒有煽色腥 (sensation)，卻營造出更動人心弦的生命終結畫面。Mariam被處決前，平靜回顧自己的一生，雖然諸多缺憾，但身為一個私生女，她的人生終結可是坦蕩沒有悔恨。當行刑人要Mariam跪下，胡賽尼寫道：「這是最後一次，Mariam按著別人說的話照做。」這句話，給活在禮教、傳統壓制下的女子，作了最悲涼的註腳，也間接發出最深沉的抗議。也因此，尾隨之後的第四部，固然對喜歡故事有個正式結局的讀者有個交待，但是在文字與感情的力道上，就薄弱許多，有些狗尾續貂之憾。


《燦爛千陽》這個小說題目靈感來自一位十七世紀波斯詩人對喀布爾的形容：

人無法數盡
幾度照耀屋頂的銀輝明月
或隱於牆身之後的燦爛千陽

這本小說有些顧此失彼的瑕疵，但是有個最主要的「瑜」，就是作者會說故事的功力。其中容或有些情節過於煽情，猶如出自於愛情連續劇，但最終因著作者把故事說得引人入勝，讀者看見在這個明月與千陽依然照耀的阿富汗古城，上演著與我們的過往、或是四周人事迴響的哀喜悲歡，並且知道，如故事中的Liala所說，是身邊那些愛我們的人，才是真正的燦爛千陽，在我們心中發出恆久的光芒。

dannyboy

附記：《燦爛千陽》暢銷的主要原因之一是時機。九一一之後，地理超級不及格的美國人突然在蘇聯撤軍之後多年，又注意起這個國家。胡賽尼的作品在這個節骨眼出現，以通俗引人的故事佐以阿富汗的風土人情，就像當年譚恩美的作品一樣，受到讀者青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