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edo escribir esta noche:

Dear阿祥：

前一陣子才買了盧雲 (Henri J. M. Nouwen) 寫的Adam: God’s Beloved (中譯：亞當──神的愛子)，你就在文中提起。這位曾經在哈佛執教的神父，於1985年做了一個關鍵性的決定：離開令人稱羨的長春藤教職，投入一個由范尼雲發起，照顧重度身障或智障的L’arche (法文的「方舟」) 群體在多倫多設立的「黎明之家」。

當時他不僅是個受學生喜愛的老師，他寫的靈修著作，讀者也越來越多。因此他離開學院背景，進入一個慈惠群體，引起很多人的質疑。一向不擅長出勞力、煮飯、作家事的他，被人戲稱為「心不在焉的教授」，能在這個群體有什麼貢獻？豈不是大材小用，或是學非所用嗎？

更讓盧雲自己驚訝的是，當他去了「黎明之家」，那裡的工作人員請他照顧一名叫亞當的重度殘障的年輕人。每天早上七點鐘開始，叫他起床、幫他穿衣服、帶他去浴室幫他刷牙盥洗、帶他去廚房吃早點，前後要花上兩個小時！不僅費時，更是費心力，生怕有什麼閃失，反而傷到亞當該怎麼辦？盧雲在這種複雜矛盾的心情下開始學習照顧亞當。漸漸地，他發現，這兩個小時並不是無謂的浪費，而是一段反思、親密的時間。更貼切地說，照顧亞當竟然像是一段漫長的禱告時間。

展現於他眼前的，不是沒有價值的殘缺生命，而是一個「靜默的生命奧秘」：人的價值不在其所行、所言、或是賺多少錢、有什麼樣的職業、或是多有名氣。亞當的單純存在，即表達了他是上帝親愛的孩子，因此值得「黎明之家」的一群人，值得他這個哈佛教授，傾其心力來關顧。盧雲也發現，在照顧亞當的過程中，看起來他是「施者」，亞當時「受者」，其實不盡然。不能說一句話、不能做什麼重大事情的亞當，卻披露了基督福音的精髓：揀選「愚者」，為的是要給所謂「智者」錚然作響的暮鼓晨鐘。受惠的不僅是亞當，也是盧雲與許多前來「黎明之家」尋求意義，想要補綴破碎生命的人。

盧雲在書中提到，有一天「黎明之家」門口停了一輛極不搭調的黑色豪華長轎車，走出車門的是一位雍容華貴的婦人。她家財萬貫，投入慈善事業、在紐約的社交圈極為活躍。但是她有憂鬱症，看心理醫生看了一年多也不見效。她有錢有勢有名聲，只是她覺得別人都是衝著她的錢而來的。那天晚上，盧雲請她去跟亞當以及他的室友一起聚餐。貴婦不可置信地看著盧雲：她是來尋求心靈幫助，怎麼叫她去跟一群殘障人吃飯？不過她還是出於禮貌，答應盧雲去拜訪「那群可憐的人」。吃完飯回來，這位貴婦臉上帶著先前沒有的煥發神情。她告訴盧雲，她在那群人中間感到完全被包容、接納。因為他們無意從她索取任何東西，只是單純地喜歡她。飯後玩遊戲，她贏了一個巧克力糖，拿在手上，好像是多珍貴的東西。盧雲不禁感到這耐人尋味的對比：一位什麼也不缺的億萬貴婦，卻為著一片巧克力而喜不自勝。無法行動、無法說話的亞當，竟然成為心靈痊癒的源頭。

到底誰是「富裕的」，誰是「貧窮的」？誰是「豐足的」，誰是「匱乏的」？誰是「幸福的」，誰是「可憐的」？當我們替弱勢團體發聲，伸張公義，不是因為我們多優越，而是因為他們是上帝的愛子，擁有尊貴的生命 (無論外表看來是多麼卑微)，值得我們去關顧。同時，亦如盧雲所說，我們從這些所謂「弱者」領受的，遠比我們付出的為多。他們反倒成了我們的醫治與喜樂的泉源。捍衛他們，其實是在捍衛自己──捍衛自己的愛不致冷漠，捍衛自己的良知不致麻痺，捍衛自己的價值觀不致沉淪。

盧雲在書中一處說：

亞當完全仰仗我們，因此只有當我們在他身邊活出愛的群體，他才能活得更充實。他給我們的最大啟迪是：「只有你們以愛，以彼此相愛環繞著我，我才能活下去。否則，我的生命沒什麼用，我對你們是個負擔。」

這就是了。他們是愛與希望的泉源？還是我們急欲去之而後快的重負？

dannyboy

延伸閱讀：盧雲神聖的低度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