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6,2006

三句話

Dear阿祥:




張惠菁在《你不相信的事》這本集子,有一篇我很喜歡的文章,叫「十五年之戀」。我之所以喜歡,只是為了書中的一句話。

一個陽光遍灑的中午,張惠菁在一座公園碰見一對中年男女。兩人在潺潺溪畔坐著,女的唱著一首又一首的老歌。唱完「白牡丹」,女的說話了:「你老實跟我講,這次是為著什麼,你會想到要來再續前緣啊?」他們的聲量雖低,但還是讓在附近吃午餐的張惠菁聽到:原來兩人分手十五年之後又見面了。誰知過了半個月,張惠菁經過公園,又聽到同樣的聲音,但這次是高聲在問:「你有底去尋咱十五年前的感情否?」男的似乎「被十五年這數字嚇壞了,用幾乎是囁嚅的聲音說:

要去叨位尋』?」

文章以此問題乍然而止,卻留下無窮的想像空間和餘韻。我幾乎可以看見一張惶恐茫然的臉孔,喃喃問道:我要怎麼去找?

這句話讓我想到寶兒的一篇文章「相遇」。她在文中問道:

不知道你有沒有這樣的經驗,過去不是不熟,只是太多年沒見,或者是隔得太遠,相認反而尷尬或是麻煩。

一相認,客氣或熱情的人,不免要交代過去這七、八年的生活狀況。只是怎麼交代?三言兩語帶過?還是細說從頭?遇上不客套或是心情低落的朋友,臉上閃過吃驚卻不驚喜的表情,你不免覺得相認多此一舉,徒增黯然。

於是,多數的時候,我們選擇在不得不打招呼的情況下打招呼:同時搭上捷運的同節車廂;在同一個餐廳吃飯;逛賣場時推車迎面相遇;走在路上,一抬頭正好看到熟悉的面孔,想躲都躲不過……


有一天,寶兒過馬路的時候,遇見她以前的男友,久遇故人不禁高興地叫他的名字。但是對方大概覺得不可能「那麼巧」,於是看著信號燈標誌,說道:「我可以過馬路了嗎?」

我也幾乎可以看到跟公園裡一樣不知所措的臉孔,像個小學生微弱地徵詢著:我可以走了嗎?那簡直就像是電影畫面,一男一女在熙攘的街頭;信號燈閃啊閃啊;背景響起寶兒在文中引用的那首歌:「那一刻我又回到了學生的時光,我感覺到熟悉的舊傷痛。當我轉頭走向回家的路,雪開始轉成了雨…」」

每每讀到這一句,總是覺得有些好笑,但也有些悲涼。他是真的想不出什麼託辭,情急之下的反應?那麼,對方還總算是性情中人。換作其他人,應該會熱情地回一句:「哇,真是好久不見了」,然後略帶著急看看錶,說:「不好意思,我有急事,改天再聊好嗎」作為脫身的藉口。然而,不是所有的重逢,尤其是意外的相遇,都是為了要「再續前緣」。他應該不用那麼急著過馬路,以求逃脫 。因此,有點悲涼。




我不時想起這兩句曾在真實生活中說出、並且被記載的兩句話。然後想起張愛玲的那一篇短短的「愛」。男孩遇見女孩,只是說了句「噢,你也在這裡嗎?」時移事往,女孩歷盡滄桑,但是她永遠記得對她說這句話的年輕人。

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裡,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惟有輕輕的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張愛玲如是結論道。

是了。公園裡的「要去叨位尋」的囁嚅,信號燈前「我可以過馬路了嗎」的惶惑,何不化作「你也在這裡嗎?」的悠遠,給人世間的離合結散下個雲淡風又清的註腳呢?

dannyboy


Posted by yingshyu at 樂多Roodo! │09:11 │回應(2)引用(0)dannyboy閱讀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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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我在"小小之約"單純記錄了與寶兒見面的經過
並沒有對寶兒作什麼描述,因為我打算讓寶兒的文章
替她說話.

我非常喜歡這篇"相遇",下筆雖淡,意境卻醇厚
並不亞於張惠菁與柯裕棻的散文.

在美國的時候,有一天突然想到這三位作者筆下的
這三句話,在我腦中奇妙地牽連在一起.

一直想要把這個牽連寫出來,現在也可以用來作為
對寶兒"三訪小小書房"一文的回覆了^^
Posted by dannyboy at December 6,2006 09:34
真的過譽了
但還是謝謝你
Posted by 寶兒 at December 6,2006 16: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