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ling 的 文學．廚房

親愛的小不點，

你的媽媽打電話來告訴我，說你是一個小男生喔！很多媽媽都希望自己生個女兒，都說女兒貼心，聽話。而且，近來台灣的男女人口比例已經有失衡的危機，最直接的影響就是男生到了適婚年齡娶不到太太，所以生女生還比較吃香。

你的媽媽倒不這麼想，她說小時候沒有人陪她打電動玩具，也沒有人跟她一起下棋或打球，我總是一直安靜的看書不大搭理她。所以她很開心你長大後可以跟她一起玩Wii，也可以一起去看棒球賽，算是彌補我從前沒有陪她玩耍的遺憾。

你的媽媽有一部份還是很孩子氣的呢！

於是你英文名字終於決定了，Darren。至於中文名字，至今還沒定案，你的爺爺奶奶、姥姥老爺都參與討論，加上還要算筆畫等等，一時之間無法決定。

名字，是你出生後第一個擁有的無形財產，它只有在被呼喚的時候才有意義，主要是用來辨識你與其他人。有時候，從名字可以看出一個人的信仰或是家族的遷徙歷史。"Darren"來自愛爾蘭，原來是Celtic 的旁支族人的姓氏，意思是"great"，近來才漸漸有人當作名字來用。不過，這個名字對於我們來說，唸起來簡單有力的音節發音所帶來的便利性其實遠遠大於它的意義，再說，你的爸媽分別來自香港和台灣，我們(目前為止)誰也沒去過愛爾蘭。

所以，Darren，當你開始使用這個名字時，我期待你賦予這個名字獨特的意義，努力活出不一樣的人生。

你的爸爸媽媽正在練習叫你的名字，"Darren, 過來吃飯" 或是 "Darren, 你怎麼不聽話呢" 或是 "噓，Darren 乖，乖乖睡覺覺囉..." 他們叫的順口，你也聽清楚了嗎？

親愛的小不點，有時候我想像你是我的孩子，住在我的肚子裡，聽我說話，看見我看到的東西，聽見我聽到的聲音。

今天坐在公車上想著事情，一直望著窗外，沒有注意到身邊站著一個孕婦，到了下車時才發現。真的是很懊惱也好抱歉。我把她想成是我自己，在那樣擁擠的車子裡站著，一定很不舒服，也很危險。

可是很多人從來沒有把你想成我，把你的孩子當成我的孩子來對待，所以你受傷了活該，你的孩子生病了不關我的事。我們的分別心擴大開來，就會造成人跟人之間的疏離，甚至人跟人之間的仇恨。

在阿富汗的塔理班組織挾持了23名到阿富汗當義工的韓國人，要藉此當作交換人質的條件。斡旋未果，已經有兩名人質被槍殺，全身佈滿彈孔。新聞報導出來的時候，有許多人在網路上留言，有些留言說這些基督徒活該，沒事跑到回教的地方去傳教，難怪被殺；或是韓國政府很討厭，死幾個人給它一點教訓...恐怖份子的殘酷手段固然令人髮指，但是針對這一則新聞的留言令人更害怕。

那是一種言語上的發洩，無形中卻在散佈仇恨。試想，如果那些韓國人質是我們的兄弟姊妹，那些在無情的戰火下流離失所的是我們的孩子，我們還能如此殘忍的說出這些話嗎？就是因為"他們"不是我們，所以"他們"怎麼樣不關我們的事，我們最好也火上加油一番，幸災樂禍。

小不點，我們嚮往的是怎麼樣的世界，全都操之在我們如何的對待彼此，我們的善意會開出美麗的花，我們的惡言總有一天回會到我們身上，為了擁有更好的世界，為麼我們不能將彼此納入溫暖的懷抱呢？

分別心是仇恨和歧視的起點，維持不易，但也不要小看他。

為了你，我如此努力著，也是為著多少即將降生的孩子努力著，期待一個沒有分別心充滿祥和的世界。

小不點，

你的老爺、我的爸爸上個禮拜去美國出差，順便探望你，他將手掌貼在你媽媽的肚皮上，感覺的到二十週大的你蹬著雙腳。他很興奮的告訴我，這讓他想起三十多年前，我在我媽肚子裡踢腿的感覺。

很奇妙，生命總是有他自己的韻律，在這個世界上用各種不同的方式生生不息。

這些天，我和我的大學同學們想要為前陣子過世的另一位同學做些事，他的家人不收奠儀，使我們很傷腦筋。又有同學建議要設立一個基金給他未出世的小孩，儲備將來長大會需要的教育經費。但是考量基金有管理上的困難，而且他的家人不願意我們的善意造成他的太太一些壓力，畢竟她還年輕，也許會有其他的生涯規劃。因此這似乎行不通。我們又想，每年辦一次同學會，也邀請他的太太來參加，大家有孩子的可以分享一些育兒經，順便知道她或孩子的需要，可以提供適時的幫助。於是這將會發展成一個延伸出來的友誼，也是一種心意。

可是一些遠在國外或是無法常常見面的同學們，也想表達關心，直接金錢上的給予比較實際，也比較方便，但是，我們必須和同學的太太溝通，她要願意收下才行。這真是一個大考驗，如何說服她的確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我們都還在斟酌如何進行。

我想說的是，今天你接受了溫暖的友誼，接受了善意或是協助，其實不要客氣，也許有一天，當你有能力剛好有機會幫助別人的時候，這一份福氣可以再度轉讓出去傳遞的更遠。也是一件美事，不是嗎？

我很想去看看你媽媽，也想感覺一下肚子裡的你，想著你，讓我對於生命燃起了無限敬意。

生離死別，都不是一件輕易的事。

離開或被離開，像是手臂上撕下的肉，血淋淋的痛苦無依無靠的飄落。離開或許有會重聚首的一天，分別到盡頭就只是死亡了，再沒有機會回頭看一眼。

小不點，我的心情是沉重的，得知我同學過世的那一天早上，在辦公室就幾乎崩潰了。雖然已經知道這是遲早的事，但還是希望所有都只是一場噩夢，我自己醒來就好，抹完眼淚就算了。

於是，我的同學已經轉身道別，而被離開的我必須讓自己練習跟他說再見。

說來也很悲傷，自我們出生以來，其實就是每天都向死亡更靠近一點，大家行進的腳程長短不一，速度也有快有慢，所以我們先先後後淡出彼此的生命。

這一天，太遠或太近，殊難預料。

小不點，我期待你的誕生，期待與你相遇，相遇之後也會有離別的那一天，到時候我會不會放得下，你會不會釋然？到時候我們都要有這樣的勇氣和豁達，因為人群中我們挑一撿百的相遇了，就是一輩子值得。

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我以前很不喜歡這一句話，如今想起來，竟也多少印證了生命裡的必然。

對於我同學的離開，多少不捨都成惘然，我終究是要釋懷的。我們曾經擁有彼此的友情，以及值得懷念的年月，就夠了。

小不點，你知道生命是無常的嗎？

現在告訴你這個，或許是太殘忍了些，畢竟這個世界對你而言是多麼的新奇，充滿希望。但是很多事情就是這麼冷酷的發生，在我們都沒來得及準備的時候。

一大早接到一通電話，是我大學同學的太太打來的，她輕輕的說我同學中風了，現在在加護病房，她覺得應該通知我。我當下很難相信，也拒絕去想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也許只是單純的中風，不過歪嘴斜眼或是半身麻痺，做一下復健也就可以恢復的。

然而這件事一直佔據我的思緒，我的這一位同學從來不讓人操心，總是自己擔了很多事，一一解決後才雲淡風輕的告訴我們他遭遇的麻煩和精神上的壓力。他的太太一定也是了解他的個性，不到最後是不會輕易通知我的。

我擔心了一整天。

親愛的小不點 ，我的生活忙碌，焚膏繼晷的那一種。忙碌些好，暫時不去注意我的憂鬱。

最近跟朋友聊起來，她也懷孕了，寶寶會比你小兩個月喔，是水瓶座。為了寶寶的將來，朋友打算到無親無故的美國待產，這樣生下來的小孩就會擁有美國國籍。

說來你大概不能體會，有這麼多台灣人想要生美國小孩，以至於有一種叫做"月子中心"的服務，就在美國開起分店，可以提供台灣媽媽分娩前後的食宿和調養。我的朋友想要這麼做，到時候她將會是一個人進行生產及產後的過程。

我很難想像，但是能夠理解。都說台灣很糟，沒有未來，社會治安太壞，教育制度差勁，所以能夠離開的都離開了，不然就想盡辦法讓下一代變成美國人。當美國人有什麼好，這是相對的比較，因為你沒當過其他國籍的人，所以無法體會當美國人的好處。至少旅行時美國護照很好用。

"我的小孩會是水瓶座，所以他以後會很喜歡擁有一個美國護照。"  因為水瓶座很愛自由。而朋友為了這個水瓶座小孩，大老遠去一個陌生的地方生下他。

我也當了三十幾年的水瓶座，卻覺得水瓶座的自由倒不是在於可以去任何地方，而是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找到自由的方式。

隨遇而安。

你當然也不知道有好多人羨慕你，不用這麼辛苦就是美國人了。

朋友的決定我只能聽一聽，沒有立場表示意見。我悄悄的想著，如果我自己有小孩，我也會這麼做嗎？

是不是美國人，一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何活出一個無入而不自得的人生，沒有遺憾。

如此而已。

小不點，你好嗎？嗯，我不是很好。

一到夏天，我總是煩躁憂鬱的，自困在這個把人蒸發的盆地裡。

因為炎熱我寸步難行，進退失據。週間時段還好，只要捱過等公車的汗流浹背，進到辦公室就有冷氣可吹了。但是週休二日就變成一種折磨。

親愛的小不點，

很久沒有聽流行音樂，我想大概就是到了那種｢想當年｣的年紀，總覺得現在的歌曲沒有我當學生時那樣好聽，旋律太快、音樂太吵、歌詞平庸、咬字不清或是缺乏深度。我開始變成當時爸爸媽媽嫌棄我聽陳昇、黃舒駿或是伍佰的模樣。
 

嗨！小不點，

自從開始進行這一個寫作計畫，我就常常在心裡對你說著話，或是想著要對你說什麼。

上下班時候搭公車的途中，閉上眼睛睡覺前的短暫幾分鐘，閱讀書裡章節與章節之間的空檔，都讓我一點一點整理思緒，想要鋪陳成文字，寫給你。

但是並不是有那麼多的時間可以坐下來，打開電腦，打字存檔。
我和一位老朋友抱怨著，｢我現在缺的就是時間，時間似乎永遠不夠用。｣
朋友看著我，說為什麼我要一直想著時間不夠用這件事，應該是想著我要把這件事情做完，然後努力把它做完就好了。

是的，時間從來都不是問題，只是一個執行力的強度而已。

你在那裡好嗎？一天一天慢慢的長大，而我，也在寫給你的字裡行間，一點一點找到生活裡的小小領悟。

親愛的小不點，

這是世界看到你的第一個影像，你的爸爸指著這裡說這是你的手，這是你的頭…不過說實在的，我只能看到模糊的模樣，所以你的手呀，腳呀，頭呀，我只能想像。

前幾天在公共電視上看到一部紀錄片，紀錄一個媽媽從懷胎到生產的過程，我從中間開始看，剛好看見媽媽在產台上準備自然分娩的畫面，另一個畫面則是用電腦動畫模擬嬰兒正要從子宮裡掙脫出來的情形。

好大的一顆頭顱，緊閉的雙眼，小小的手在胸前交叉抱著，曲著腿，臉上有一種堅毅的表情，慢慢的將頭用力伸出產道。
 
然後一個剛剛鑽出羊水的、濕淋淋的、灰灰的、蠕動的小東西，就被放進媽媽的臂彎中。爸爸媽媽的臉上綻放出笑容，眼眶裡洋溢著滿足的淚水，仍然緊閉著雙眼的小嬰兒，靠向媽媽的胸前。

我想像著模擬畫面中的小嬰兒就是你，在子宮裡泅泳著伸展著，等待最後奮力的躍出，像鯉魚躍出水面一樣躍入媽媽的懷抱。

 那麼，讓我想像一下，現在你臉上的表情是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