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18,2009

【走出廚房】卡斯楚街 (III)

《自由大道》裡有一段是Milk 首度決定參選,站在肥皂箱上演說,Scott幫他吆喝、眾人駐足的那個街口就是湯米和馬修擺放結婚海報和賓客簽名簿的地方,這是一個真實的場景,更早之前我拜訪舊金山的卡斯楚街,當時就有一對同志在路口請大家連署支持同志結婚權。沒有想到在多年之後,爭取同志婚姻合法化成為同志平權運動裡最受注目的議題。

直到2001年,我才參與了舊金山同志大遊行,2002年則在紐約,現場的親身經歷除了視覺上的震撼,還有情感上的衝擊,嘉年華會的遊行看似歡樂,但是繽紛扮裝的隊伍中有關心老年同志照護的醫療團體,主張同志有撫養小孩權利的社工,遊行所造成的氣氛不是最終訴求,它所帶來引發人們深思的議題才是重點。我的要好同事,一個漂亮的男孩,在與我分享了許多知心的午茶時刻,終於向我 come out,他說:"I am gay, you know that, right?"其實我從來沒想過向他確認,但是他的坦率讓我感動;在做青少年志工時認識的Julie向我介紹 Eva Ensler 的《陰道獨白》,我開始接觸V-Day 運動,有一次我們一起去舊金山聽她的一位拉子朋友在小酒館演唱,撫慰人心的歌聲裡,她跟我說她愛她的家人,她的家人卻會因為她的同志身份而無法原諒她。

認識得越深入,我看待同志議題的角度再也不同了。


卡斯楚街



離開之後的我,還常在記憶的交疊和失落之間翻攪不定,但終究過去了,現在我能夠比較平靜的面對自己。 我仍然沒有後悔向妳坦白我的感情,那天是我這一輩子對自己最誠實的時候,我發誓我要這樣一直誠實下去。我也沒有後悔愛上妳,即使我相信妳永遠也不可能知曉我的愛有多強烈,都值得了。


<五>

之後我常到街上一家叫做「蜂蜜派」 (Honey Pie) 的書店看書。 有一天,老闆表示要找臨時工讀生,我就自告奮勇去打打雜,編派圖書,上架整理。 熟了之後,我問老闆比爾,怎麼取了一個這樣的名字做店名,他轉身放了一首歌給我聽,披頭四的「Honey Pie」。

「就像這歌詞中說的一樣,情人離開了,我卻懶惰的不願去追隨尋找,所以在這兒等他回來。」
「可是你總是曾經找過他吧?」我聽完歌之後說。
「他會回來的。」比爾笑了笑,並沒有正面回答我的疑問,倒是意味深長的看著店裡一排排的書櫃,好像他的情人會喬裝成顧客,隨時都有可能出現在書與書之間。
喜歡比爾,他有一種沉穩安定的氣質,那份乾淨的感覺類似 Becca,然而又更謹慎一點。 跟比爾在一起,讓我對生命又有了期待,像是看完一場喜劇電影,走出戲院,外面正是晴朗的週末下午,陽光照的心頭暖洋洋。
比爾有時談起他的情人,仍然有一份青春未失的純真。他是他的初戀,也是唯一的戀人。 他認真地相信愛情,強烈的精神相繫比終日相處還要緊密。
「我常常能夠感受他的意識影響我多大,他鼓勵我做我想做的事,我一直想要擁有一間書店,他教我經營管理,勸我回學校受教育。 呵呵… 妳想像不到我年輕時有多跋扈,是個壞胚子呢。 總之,遇上他,我身體內一種善的可能被喚醒,我懂得去愛,了解生的尊嚴,以前從沒人教過我。
「他曾說過,活著本就是一件很奢侈的事,妳浪費不起。
「我們相愛並沒有遭受太大的壓力,反正我本來就是壞孩子,在那時候只不過再多做一件壞事而已。 呵呵…. 現在想想,自己真是幼稚得可笑,以為擁有了彼此就是全世界了,卻又勇敢無懼天地啊…」
關於情人離開的部分,比爾從來不談,他總是善於遺忘不愉快的記憶, 如他所言,活著已是如此奢侈了,沒有多餘的精力可以浪費在傷春悲秋上面。
「把自己過的好,就是等他回來最好的見面禮。」比爾堅定的說。 

我的生命以一種很大的能量重新開啟著,好像調色盤被置入大量顏料,還不知道要怎麼混合,會畫出什麼。 這種新生的感受近乎愛,我只能這麼詮釋,讓我活著好的力量。


錄下一段話給妳,讀到這個篇章的時候,我想起了妳的頸子,記不記得有一次我說妳有一個很美麗的脖子,不需要穿戴任何首飾,就如瓷般發散潔白光亮….
迷人的形象之所以給我 (像感光紙一樣) 留下深刻印象,並不在於細節的疊加,而是由於這樣或那樣的內返。對方一瞬間觸動我 (使我陶醉) 的是那聲音,那肩膀的線條,身段的輪廓曲線,手掌的溫馨,笑容的舒展等等。那麼形象的美感又有什麼關係呢?對方身上總有什麼符合我的願望 (究竟是什麼我也說不清楚),有時,對方恰好符合一種令我陶醉的卓越的文化的原型;有時情況恰好相反,對方的形象又像一個飄忽不定的幽靈揭開我的傷疤…. 一個輕微的舉止, 一個不易令人察覺的姿勢,簡單的說吧, 一個分解圖 (運動中, 情境中, 生活中的身體) 便是對方楚楚動人之處。 --- 戀人絮語。 羅蘭巴特。


<六>

最後一次夢見Becca,只有我們兩個人,在一棟屋子裡,屋後有一片樹林,,有一條小溪,我一直尾隨著Becca,跟著上樓,跟著到廚房裡,跟著下樓,然後我自己走出了房子,走到溪邊,聽到Becca 遠遠喊我的名….

做完這個夢的第二天,我收到Becca 的信。
飄洋過海來的…..

「妳遠遠的走開了,沒有隻字片語。我曉得我要負很大的責任,我至少應該表現出一點回應,但我沒有,我沒有馬上幫助妳。我當時很害怕,不知道要怎麼開口跟妳說話,對我來說一切都不一樣了。
像要對妳彌補一般,我後來看了很多書,我知道妳需要很大的決心和勇氣向我坦白。但是妳知道嗎??我同樣也需要很大的勇氣,去接受一個在我智識理解之外的事實,而事實裡牽扯的是我是妳,是我誠摯持之若重的友誼…
然後我生出好多疑問,為什麼會愛上我?……..」

「我自己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愛了,」 我喃喃地自語,捏著信紙,微微的顫抖,一個隱密從不開啟的洞穴因此透進了一絲光線,「很愛很愛…」

是啊,為什麼就愛上她?從她踏上公車的那一步起,我就看到她,就算坐在最後面一排。 她即使是很用力的擠上車,也保持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彷彿周遭的擁擠不屬於她,她不屬於任何團體,在任何氛圍下,她只是她自己,同樣的,她也從來不屬於我。她這樣冷靜平緩的氣質吸引了我,還有一副美好勻稱的線條,身為女人最美麗的優點不過如此。我承認我先愛上的是她的形象。熟識她以後,才發現她有一股熱烈的感情,沒有隱晦不安的秘密,誠實而且天真。 對我來說她是那樣一個透明無瑕的靈魂,跟她並肩一起,我的深沉與曖昧就可獲得救贖。
從期待在公車上遇見她,到根本就算計好她會在站牌下出現的時間,我有點鬼祟的參與分享她的點點滴滴。清晨的260 公車經常塞滿學生,加上歪歪斜斜的駛上陽明山,峰迴路轉,常常擾的乘客頭昏腦脹。然而,那是我唯一可以靠Becca 如此近的地方,很自然,不用刻意就能夠呼吸她的頭髮,她的衣服所散發出來的味道,可以非常大膽狂妄地挨靠著她,而沒有一絲絲背德的罪惡感。 以至於後來到舊金山,高低起伏的道路常常讓我重新浸淫關於260 公車的記憶,那樣恍惚且遙遠,卻烙印一樣抹不掉。

對Becca 的慾望燃點奇低,如同乾材烈火無時無刻不在體內燃燒著,所有防禦Becca的鎧甲,都只是糖衣般禁不起高溫的考驗。我必須不停地鍍上金銀銅鐵錫來克制不小心氾濫出來的熱量,一點點動作或眼神都足以破壞我們美好時光的平衡。我想起了畢業旅行。
那一夜對我簡直是煎熬,Becca 就睡在旁邊,呼吸均勻,胸部微微起伏,她脫下的胸罩放在枕頭旁邊,我用手肘撐起身子,看著她,她真的一點戒心都沒有,睡的如此深沉。我輕手輕腳的下床,披上外套到旅店外面抽煙,很用力的把煙吸進胸腔裡,吸的心微微的疼,我怎麼不就這樣被尼古丁淹死?站在東海岸無盡荒冷的星空下,我抽完一整包煙,一面進行一種意象式的自裁,從十六歲暗戀班上女生開始,我沒有一天不是心驚膽戰的活著,怕同學發現這個秘密,怕自己在眾人前面出醜,怕別人認出這一身制服後面不正當的靈魂,這樣的小心翼翼不斷在心底攀升…當自己完全被偽裝和壓抑切割殆盡,不流一滴血淚,還不忘嚼一片隨身帶的口香糖,消滅證據似的企圖抹去口中的煙味,並且在無人的街道上走了一會兒才回去。
我的生命就這樣試圖存活在理性正常與自我鄙視的矛盾裡逐漸長成,長成一付扭曲陰暗的人格,表面上與大家一樣,骨子裡背叛正常。

「…我們這樣的交情,妳為什麼還藏了這麼久? 八年,人生有多少個八年? ……」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想想撕裂傷疤的痛,結痂的部分頑固地伏在生命的底層,痂殼底下是粉嫩還未長好的新肉,用力掰開只會破壞生長的程序,重新皮開肉綻,我擔心呀…. 擔心血流如注之後找不到止血藥膏。我的坦誠時時刻刻處在掙扎拉扯的狀態下,是否要說出口需要拼卻一死的勇氣。這種勇氣累積到一定程度之後,卻又被Becca 的一句話化解於無形。
「哎,妳對我這麼好,如果妳是我男朋友就好了。」Becca 說時把頭靠在我的肩上,然後隨著公車的晃動小寐了一會兒。
我的心口結結實實挨了一記悶棍,整個人沉溺在一種無邊的暈眩當中,直覺要抓住什麼,以防止自己往下掉。阿德的隨後出現多少挽救了這個危機,讓我暫時麻痺一部份的感官知覺,像天生眼盲的瞎子,以為世界本來就是一種顏色。開始在兩性的結構裡刻意忘記身體意識內對Becca 的慾望,我竟然暫時控制住火勢的延燒,甚至還以為我終究是正常的,正常的與男人做愛,生兒育女,如我們的父母所期待教導。

然而,我不能想像再以一般朋友的眼光來看待Becca,我將會要求越來越多,卻像離水的魚,張著口無能為力,最後一定會因為飢渴曝曬在陽光下而死掉。
不想再讀Becca 的信了,把信闔上前「結婚」兩個字從信紙之間的縫隙掉出來。

原來Becca 終於要屬於某個人了,她終於必須徹底的離開我,或者說,我終於可以把她從心裡拔除,永遠不要想起。結婚生子,她還是落了俗,落入了那個本就容不下我的社會結構裡。
這具我曾經慾望過的身體啊,以及這個美麗的靈魂,如今都要成為過去了,我想像著撫摸她光滑骨感的肩膀,指尖穿過鎖骨的稜角,我圈著她的腰,把頭埋在她的胸前,吸吮著毛孔擴張收縮流動的味道,我熟悉的卻逐漸遠去的味道。

既然是我自己選擇了逃離,就必須徹底,逃離需要的不是國界,而是遺忘。
找出所有寫給Becca 的手記,連同這封還沒讀完的信一一扔進壁爐裡,火苗零星地升起,將這堆薄的厚的規格不一的紙片通通燒成一個模樣。

黑鳥在夜晚的盡頭歌唱
振起殘缺的翅膀學習飛翔
你的一生啊
就是等待這個時刻的醒轉
黑鳥在夜晚的盡頭歌唱
用凹陷的雙眼學著去看
你的一生啊
就是等待這一刻終於自由
---- 黑鳥 .  披頭四


<七>

我很是得意自己在臉上的傑作,誇張濃黑的眉毛,大而黑的鼻孔,小丑般的血盆大口,一副劍拔弩張的神態,完全不像我自己。 蘇珊看了看沒說什麼,拿了冷霜卸我臉上的彩妝,我躲開。
「妳幹嘛?」
「有些人確實是化了妝參加遊行,其實本來也沒硬性規定,但我要妳以真正的臉孔走出這扇門,走進這個隊伍裡,不要再裝扮,也不要把表情藏在面具背後,哭或是笑,應該都是妳的。」 她溫柔地拉著我的手,「親愛的,我喜歡妳原來的樣子。」
我的濃妝則早已被淚水毀去大半,乖乖的坐下來讓蘇珊清理我的臉,清理所有不堪的過去,我凝視鏡中,竟是如此素淨平實的一張臉,直到今天我才真正喜歡上我自己。
蘇珊吻了吻我的額頭,「準備好了嗎?」
我點點頭。

哈維米爾克說如果子彈將會穿過我的腦袋,就讓它打壞所有櫃子的門吧!
我於是打開了櫃子。
原來,陰雨和陽光只是一線之間,只是一線之間啊……




~ 完成於1999年7月,Concord, New Hampshire.


Posted by yilingkitchen at 樂多Roodo! │13:10 │回應(3)引用(0)【走出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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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親愛的:
你害我在上班的時後眼框水患幾乎爆發

大媽..
Posted by 大媽 at March 18,2009 14:52
嗚嗚嗚...
「我」居然就這樣憋上八年呀
真是太苦
Posted by garfieros at March 18,2009 19:40

--- >對Becca 的慾望燃點奇低,如同乾材烈火無時無刻不在體內燃燒著,


同感。
說也奇怪,對於所愛,竟會如此。
Posted by Fran at April 15,2009 2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