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17,2009

【走出廚房】卡斯楚街 (II)

十年前,我還不太了解同性戀,甚至沒有什麼同志朋友,就像謠言總是漫天傳播,但是沒有人可以証實。當兩個要好的朋友告訴我他們的同志身份,我才逐漸瓦解對於性別的刻板印象,開始發現感情的多元化,其實世界一直都是這樣存在的,我們從來不知道並不代表就可以用這樣的標準來衡量對錯,更何況,愛上誰本來就非關對錯。

記得在修一堂英文閱讀課時,我選了一本小說《 Leave a light on for me》by Jean Swallow做為學期報告,閱讀中間我還呆呆的跑去問老師,"bull dyke"是什麼意思,平常看起來溫和的中年女老師忽然謹慎起來,她的回答是:看起來很強壯的女人。一直到很久以後我才真正明白bull dyke 的意思,也才理解這個老師的不自在,原來美國並不是像我所認為的這麼開放。

創作《卡斯楚街 》的時候,我沒有太多材料或是生活經驗可以參照,手邊只有曹麗娟的《 童女之舞》和邱妙津的《 鱷魚手記》,還有這本講述舊金山女同志生活的小說《 Leave a light on for me》,以及一些書信;另外陪伴我的音樂背景是Beatles 的精選集、Sarah McLachlan的 "Surfacing"、Matthew Ryan的 "May Day",我反覆播放這幾張CD,或許是因為手邊的選擇不多,說不出為什麼,在那個情境中就是覺得很搭。

於是我花了幾天待在家裡,沒有半通電話,不能上網,沒有跟任何人交談,在完完全全遺世獨立的狀況下完成《卡斯楚街 》。


卡斯楚街



我又作夢了…是一個很長又壓力很大的夢。我帶一個女孩去一家我們常去的酒吧,我們又認識了其他人,都是一對一對看起來很幸福的模樣。後來居然有人衝進來要逮捕所有的人,我在地下室,看到樓上起了騷動,就想趕快逃,一直往下逃了好幾層,逃到一扇窗戶的旁邊,想要拚命擠出窗口,一排子彈就從頭頂飛過,後來不記得了,也許在夢裡死掉了。
可是我記得,那個時候心裡認真的想著,至少要跟妳說再見….


<三>

對於辨識同類,我一向不敏感。我是一個全身癱瘓的植物人,沒有多餘的觸角去探索其他床上的病號。誰和我一樣我沒什麼興趣,我習慣過著與世界平行運轉的生活,有距離的親密且不互相干擾,不去接收訊息,參加所謂的同志成長團體,進行心靈復健;也不去閱讀相關資料來強化自我認同,例如加強附會屈原和楚懷王的曖昧關係,頗可以拿來堵衛道人士的嘴。但又何必呢。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度過這些年,就是這樣一直耗損著能量,旋在那裡空轉,常常覺得出了問題,可是找不到,後來也不在乎了。 現在我的每一天正常作息,試著戒煙,像一個正常人;我給自己畫了一個囚籠,監禁自己的不正常愛欲,不胡作非為,如同長年關在籠裡的獸,已忘記了捕食爭鬥的天性,唯一的娛樂是舔食自己的排泄物。和蘇珊住了很久才發現,原來她早就發現我的櫃子,比我自己還清楚明白。

有一天她難得回家晚餐,還帶了一位朋友。
「這是席拉。」 她介紹她的朋友,有著直直的褐色短髮和一雙墨綠色的眼睛。
席拉是一位軟體工程師,來幫醫院做醫療數位化的設計工程。
那晚我煮了一桌菜,席拉很健談,晚飯間笑聲不斷。她們在餐後洗碗,我則上樓做功課,後來下樓想燒開水泡一杯茶,撞見蘇珊和席拉站在流理台前擁吻,席拉捧著蘇珊的臉頰,蘇珊攬著席拉的腰,我竟不知迴避,反倒很欣賞這一幕。忽然升起一種無端的想念,一點一點啃咬我的心窩,酸酸的。
「喔…」 席拉發現我的存在,輕輕地放開手。
「她不介意啦!」 蘇珊朝我笑了笑。

夜裡夢見殺蛇。我到一間房子裡,打開一個大盒子,一群蛇就爬了出來,我用大鐵鎚擊打蛇的頭,不知打死多少,後來有一隻人頭大蟒像我吐著血紅的舌頭,我拾起一把西瓜刀奮力一砍,人頭落地。
驚醒時一身冷汗,窗外是懸著幾朵黑雲的夜空,漲著飽滿的寒意。 我怎麼也睡不回去,就下樓倒杯水喝,蘇珊也在廚房裡。
「三點多,妳怎麼還沒睡?」 我看蘇珊還沒換上睡衣。
「我在看書,下禮拜要做報告。妳呢? 醒啦?」 蘇珊正要把一杯冰牛奶放進微波爐加熱。
「做惡夢,然後就睡不著了,夢見蛇。」 我把夢見的告訴她。
「夢見蛇代表妳的淺意識裡,情慾主宰一切…」 她微笑的看著我。
「情慾?」 我乾笑了兩聲, 「妳早就看出來啦?」
「我們都有的本能啊!從我向妳借打火機的時候,我就發現了,我能夠很容易就辨識出同類,難道妳不是?」
「今天看到妳和席拉,我才知道。」我搖搖頭。「我不是很了解,也沒有認識什麼朋友。至於妳說的本能,我倒是遲鈍的很。」
「可憐的孩子,妳一直都一個人?」 蘇珊放下杯子,憐惜的看著我。

是啊,我一直都是一個人,跟阿德在一起的時候,我是一個人,向Becca 坦白之後,我還是一個人。喔! 不,我好像從來都不算完整的個體,一直處在不完整的分裂狀態中… 可我有什麼好期待的呢?不是本來就這樣了嗎?

「那有什麼關係呢?」 我試著樂觀的回答,「到現在我一樣過得好好的。」
「有時候,一些支持力量是挺重要的,妳以為妳的櫃子可以保護妳多久?」 蘇珊見我不語,又輕輕的說,「每個人背後的故事都不一樣,但無論如何都需要朋友,能夠了解妳的問題的朋友,自外於一個本就屬於妳的團體就像離家出走的孩子,家人總會擔心的。」

離家出走,就沒想過回去了。


我開始戒煙了。 每次把煙吸進肚子裡再緩緩吐出來的時候,眼前都會飄忽的出現妳的臉,因此想念妳的時候我一天可以抽上兩包煙。有一天我很用力的想念妳, 妳的臉卻不再清晰,模糊的漸離漸遠。我好害怕妳不見了…..一定是我抽太多了。 所以我決心戒煙。
或是說,應該戒掉想妳呢…. 常常在什麼地方就會想起某一個時刻的妳曾經做了什麼,有時候就這麼恍惚起來,擔心這些到底會留存多久,會不會有一天就什麼都再也想不起來了。
若那一天到來,我應該舉杯慶賀所有痛苦的結束。


<四>

卡斯楚街很長,真正活動聚集比較熱鬧的地區其實是在與市場街交會之後。街上有電影院、書店、咖啡館、酒吧和餐廳。有一家酒吧叫做「瑪麗的後花園」,是蘇珊常去消磨週末夜晚的地方。 她邀我同去認識一些朋友,我總是以不習慣吧裡的煙酒味而推託。蘇珊就取笑我。
「妳胡扯,桌上還擺著一包香煙,妳敢說妳不抽煙!」
「我正在戒,那包煙是點了不抽的,跟妳去我就永遠戒不掉啦!」
蘇珊搖搖手,也不強迫,逕自去了。

戒煙是事實,真正不習慣的是去面對這一大群歡迎我加入同盟的兄弟姊妹們。仍然避免和任何人發生精神上或肉體上的關聯,我不確定我還在等待什麼,或是不等待也不抱期望。我的籠子鎖的死死的,鑰匙丟到那去啦?我不想去找。

半年之後有一天,蘇珊說她要去看一個朋友,拉著我一塊兒去,因此認識了湯米。
「哇!蘇珊!」 遠遠看到我們,湯米有點誇張的小跑步過來抱住蘇珊。
「瞧妳!好久不見!」 蘇珊給我們互相介紹。
「快來簽名,馬修要是知道妳來,他一定很高興!」

湯米在街口擺了一張小桌子,鋪了一張桌布,掛了一張海報寫著:我們要結婚了,請祝福我們。 經過的人就在賓客簽名簿上簽名,湯米會漲著一張笑臉給妳一個擁抱。就在「愛滋病防治推廣中心」前面,簽名簿拉成一張長長的捲軸,亮白色的反射下午的陽光,那像是一個挺惡劣卻又心碎的的玩笑。湯米的另一半叫做馬修,那天並沒有出現,我只看到湯米皮夾裡的相片。馬修是一個搖滾樂手,曾經在什麼知名的樂團擔任吉他手,現在自己製作音樂,壓片小量發行。

「一切還好吧?」
「我們?還是老樣子,不會更好也不會更壞了。」
「無論如何,需要幫忙得說一聲。對啦, 婚禮在哪舉辦?沒聽妳提起,我們可要好好樂一樂。」
「婚禮… 別傻了,馬修的狀況不能搞的太隆重,大概在家裡辦個小派對囉。 這都只是我的點子,馬修才不想這麼麻煩,他啊,還是一天到晚抱著吉他寫歌,搶時間似的,我看到時候被單上要縫上一個吉他彈片什麼的。」
湯米低頭從背包裡拿出一張CD,馬修的單曲唱片,遞給我。
「送給妳,希望妳會喜歡他的作品。」 湯米的眼神裡有一種藍色的憂傷。

其中有一首歌名為「有罪」,歌詞是這樣的:
「每個人都喜歡變成受害者,以一個受害者的姿態過生活,人們總是說嘿!看看你做的好事,你弄壞這個,弄壞那個…..但是一個真正有罪的是你故意去背叛一個 ”受害者”。 你做的事也許不太光彩,可是你必須去彌補它,這是一種尊重,對自己或別人,那是反覆不斷的掙扎,卻也是生命成長的過程。」

我待在房裡,躺在床上反覆聽著馬修沙啞而無所謂的嗓音,吉他弦哀傷的撥動支撐著他那付越來越虛弱的生命。
是啊,我不是也一直以受害者的身分活著,總是覺得每個人都給我一刀,爸媽割斷我的喉,讓我無法言語; Becca 捅我的心窩,讓世界上所有的病毒細菌都侵入我的身體,我把傷口留在台北,沒有處理乾淨就逃走了,像小偷逃遁之後卻留下滿屋子的指紋。 我以為躲起來就沒事,我以為只是像電腦當機, 關機重來就好…. 而這個愛上女人的不光彩念頭啊,順著指紋越洋來逮捕我,我連無罪上訴的話都說不出來…. 我空洞的望著天花板,覺得屋頂怎麼愈來愈傾斜,好像變成垂直,所有的屋瓦都滑落向我兜頭砸下來,我眨著眼睛全身僵硬動彈不得,腦袋一片混亂,感到很累很累…. 恍恍惚惚地睡去,睡進一個深沉的夢裡。
一棟大樓失火,我和Becca坐電梯,電梯爬升的非常慢,我們很著急,後來一聲巨響,電梯居然從中斷裂成兩半,她的那一半直向下掉落,我來不及抓住她,可是很奇怪的後來她順著一個樓梯爬上來,兩個人就站在剩下一半的電梯裡,看著火舌慢慢燒上來…. 我看著Becca,她一直搖頭,都不知道應該怎麼辦….火焰終於燒到我們,看不到了,一切都看不到了。

醒來之後,臉上濕濕的,淚水流進耳朵。

忽然覺得不能一個人待在家裡,披上外套,跌跌撞撞的出門,我要到「瑪麗的後花園」找蘇珊。
她坐在一張圓形的沙發裡`,和幾個人喝酒聊天。 我奔向前,緊緊扣住她的手臂,身子幾乎跪倒在她面前。 她嚇了一跳。
「嘿!怎麼啦!」
「蘇珊,我要死了….」
她一把拉我起來,半拖著我到吧台,把我按坐在高腳凳上,叫了一杯飲料。 蘇珊沒有多說什麼,讓我一個人靜靜的喝酒,酒精順著咽喉一路燒灼下去,擋不住一陣發酸的味道,衝上眼睛,淚水又蔓延開來。

「我又作惡夢了,為什麼惡夢一直跟著我,甩都甩不掉…. 我逃跑的好辛苦,一路上一直丟掉東西,通通都丟掉了才發現,最想丟掉的其實是我自己…..  我已經把自己關起來了呀,可是情況沒有變得更好…. 每天看到我自己,都覺得很可惡很討厭,這一付過的這麼不好的生命…. 一想到Becca,慾望啃蝕我的每一吋肌膚,我整個人都被咬得爛爛的,沒有用,她不愛我,她一點都不愛我…. 我不愛她,我也不愛我自己…..」
本欲逃離的記憶如浪潮拍打不息,我站不住腳,直直跌入這一汪黑沉沉見不著底的海洋,我失去呼吸的能力,沉沒在寂靜得發冷的海底,魚群穿游我的身軀,海藻纏裹我的頸脖,五臟六腑俱裂,在體內撕扯衝撞,這巨大的痛呀,誰來救救我….

「寶貝,辛苦妳了,走了這麼長一段路,妳想說什麼就說吧,以後不寂寞了,妳不再是一個人了。」蘇珊揉著我的頭髮輕聲的說,把我從深深的海底撈起。
「妳已經打開了一個可以讓其他人進去的通道,一個妳心底最不易碰觸的地方,這是讓別人能夠愛妳的一步,也是讓妳自己愛自己的開始。
「相信我,這兒的每個人都經歷過如此的過程,跨出去之後,妳會發現終於走過了。」
我的眼淚和汗水濡濕整張臉,滾燙;鼻涕流進我的嘴巴,來不及擦拭。 我徹徹底底地暴露自己膽小、顫抖的身體,以及這身體所背負的痛苦。

「妳生日什麼時候啊?」 蘇珊後來問了這麼一句。
搖搖頭,我想不起來了。
「那就今天了。」 她舉杯向我祝賀。
抬頭看到酒架背後那面鏡子反射出我的影像,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 忽然很想笑,很大聲的笑,,然後我真的就瘋了似的笑起來。
「生日快樂!」 我口齒不清地對自己說。

從這一天起,我羞怯的開口尋求路過的人:麻煩幫我找找鑰匙,它可能掉在這附近… 大部分的人很熱心 (如我預期) 地翻找,即使無功而返,也不忘帶回一點食物給我補充營養,重新強健體魄,也許有朝一日我能夠自己撞開這只牢籠。



<未完待續>


Posted by yilingkitchen at 樂多Roodo! │12:45 │回應(0)引用(0)【走出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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