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16,2009

【走出廚房】卡斯楚街 (I)

上個禮拜去看了《自由大道 》,我在不到十個人的戲院裡默默的擦去眼淚,而片尾出現的卻是Milk張大嘴巴的開朗笑容。
電影裡有許多場景很面熟,回家後我從電腦裡挖出一篇將近十年前的作品,《卡斯楚街 》,當時創作這一篇小說時我住在New Hampshire的Concord,學校還沒開學,不大確定後來到底是將稿子寄去參加文學獎呢還是投稿,總之,完成後我走好遠的路去郵局,記得有一個投郵的動作,從此下落不明。
它躺在電腦的備份檔案裡許多年,直到Milk,才又讓我想起它。
於是在這裡分幾天刊出,並且附上一些說明。




卡斯楚街


很想跟妳說說話。
這裡是舊金山最美的一條街,給我一種明亮的感覺。
搬到這兒之後,常常夢見妳,最近的一次作夢,夢裡是彩色的,我們到了一個好像是展覽館的地方,牆壁貼著奇怪花樣顏色鮮豔的壁紙,我們討論著壁紙的花色,妳還很用心地拿小筆記本做記錄,為了自己的展覽作品應該掛在哪面牆而費心。 後來我們坐在長椅上,我們聊天,我有一點惡劣的偷襲妳,不過只是偷親臉頰一下,妳就很生氣的坐遠些去。醒來時我覺得很開心,因為夢裡的妳真的就像妳,很仔細很乾淨的生活著。
原來我並沒有忘記妳,雖然那是我離開的目的。


<一>

我還記得那間咖啡館,那個下雨天,以及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妳有打火機嗎?」 她剛進門來,撲著滿身的水汽,把傘擱在傘筒裡,就直接在我身旁的椅子坐下。
我掏出一盒火柴,前兩天在餐館拿的,上面還有 「永福樓」的字樣。
「這裡禁煙耶!」 我說,雖然還是把火柴盒遞給她。
「當然,當然…」 她笑了起來,然後脫下頸子上的項鍊,一條粗尼龍繩串著一些各式各樣的戒指。
「這繩子綁不緊,燒一燒打結的地方,這樣就不會脫落了。」
「喔!」 我答應了一聲。
「妳從哪裡來?剛來吧?」 她一面調整項鍊長度一面問我。
「台灣,才剛來三天。」
「覺得這兒怎麼樣?有很多中國人呢!」
「蠻不錯的,還沒有好好逛一逛,但就是房價太貴,學生怎麼住的起。」
「大部分的人都通勤,住在奧克蘭那邊,妳有車嗎?」 她伸手過來拿起我正在翻閱的一本租屋手冊。
「目前沒打算買車,我想這裡的公共運輸系統還算方便。」
「這本手冊裡的房子是給高收入的人住的,看看這些裝潢,還有景色,哪是給學生住的呢!」 她把冊子交還我,「我家有一間空房,上一個房客搬走一段時間,我一直沒空去找,我通常租給熟人,不過妳可以去我那兒看看,若妳不介意和我一起住,我倒是可以租給妳比較便宜的價錢。」
「先看看也好,妳住哪裡?」
「卡斯楚街。」

不知道為什麼,對於這個陌生人,我竟然感到一股溫溫的暖意,讓我可以信賴,融化之前陰冷的空氣帶給我孤絕無助的心情,隻身來到這個城市,她的出現卻好像認識很久的友人伸出援手。

於是蘇珊把我從陰雨中撿回來,帶我走入卡斯楚街的陽光裡。

卡斯楚街同其他的舊金山街道一樣,高低起伏,傍著街道邊而建造的房子,層層疊疊,顏色大多漆成柔和的粉色調,粉藍粉紅粉綠粉黃粉紫,蘇珊住的這一棟便是漆成粉綠色。我的房間在頂樓,有自己的衛浴設備,一扇窗隱約可以見到遠遠的海灣,霧氣蒸騰;蘇珊住在二樓,一樓是客廳廚房,地下室則是她的工作室和書房。
「這簡直是天堂!」 我看了之後說, 「我恐怕租不起。」
「這是我自己住的房子,況且我不是以收租金維生的,妳可以先暫時住一陣子,看看習不習慣,還有距離學校方不方便,開學後認識一些同學,如果他們有更便宜更好的地方,妳再決定要不要搬。現在住那兒?住旅館?」
「借住一個朋友家,不是很熟,所以不好意思打擾太久…..」
「那好,妳今天就可以把行李搬來,」 她截去我的話,「不過我有條件,我很喜歡吃中國菜,妳可要做幾道讓我嚐嚐。」 接著她伸出右手,同我握了握,「歡迎來到舊金山。」

當天我就搬進去,對於蘇珊的了解才慢慢開始。
蘇珊是一個腦科醫師,三十八歲,單身沒結過婚,因為喜歡這街上的氣氛,以及與藝術家為鄰,就在卡斯楚街邊買了這棟房;後來我才知道那裡的房價其實是蠻高的,她租我算是很便宜。開學之後,我也沒想過搬出去。
我們相處的方式很不一樣,不太像朋友,更接近一種姊妹之間的情感, 她可以了解我不多作解釋的地方。我們在各自的空間作息,唯一彼此時空交疊的部分通常是在廚房喝水倒茶吃點心,或是晚上兩人百無聊賴,忽然起意去二十四小時超級市場購物,我們就七嘴八舌地講講醫院、學校發生的事,到後來我都認識她的病人A、B、C、D,她也知道我修了哪些課,哪位教授的笑話。但我卻不知道她的父母住哪裡,她也沒問過我有幾個兄弟姊妹。好像我們的過去彼此都已了解,不需要刨根探聽;又或是互相有默契的達成協定,一切從現在開始,過去的都不重要了。這樣的平衡使我們都相處愉快。


我必須向妳懺悔,我知道我沒有資格去擾亂妳的生活,打翻原有的秩序,那麼至少現在我還可以擁有妳的友誼。我以為坦白之後,我就打開水閘,讓所有的愛欲找到出口,而所有一切都可以終結。 但我沒有把妳的感覺放進去,也沒有把自己愛妳的程度放進去考量,那份量大到超出我的預估。我再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樣混亂的局面,只好離開。


<二>

在這裡安定下來,有很多獨處的時候,多半都是看書,讓書裡的艱澀生字和顛倒複雜的文句塞滿我的腦子,盡量沒有空間去想別的事情。要是不夠專心,常常在翻到下一頁的空檔,即使是千分之一秒的些微隙縫,過往的思緒記憶就會流竄進來,龐雜的念頭重新出現,不斷翻攪,有如戒菸之後,微微吸到一絲煙草味,就心頭癢癢的彷彿還想著回去嚐嚐吞雲吐霧的滋味。

離開台北的原因很多,像是疊羅漢似的越疊越高,有一天崩塌下來,個個摔成血肉糢糊了,我就逃離事發現場,假裝暫時失憶。 來到舊金山之後,才慢慢打開那塊彌封住的膠狀記憶。 

先是阿德找我攤牌,他說我的淡漠已經超出他所能忍受的的極限,戀愛這樣談不下去。我什麼也沒說,就點頭了。很奇怪,這一段五年的日子非常空白,我和他幾乎沒有什麼回憶可言,我好像旁觀者,一切都不干我的事,儘管我如此的對待近乎殘忍。
 
然後叔叔年前去世,才四十出頭,死時已染有愛滋病,家族裡誰也不談,也不許談。爺爺很早以前就不認這個兒子,記得一年過年,我在廚房包水餃,聽到有人進家門拜年,不一會兒,就聽得一陣扭打聲,我跑到客廳去看,見爺爺掄起袖子揮舞著拳頭朝門外喊:「妳給我在外頭做活孽,這輩子別想進這個門兒, 給我滾遠去!」叔叔連過年也不讓回來。我從來沒見過他的面,爸爸也沒提過,直到小姑有次說話漏了口,我才約略曉得,叔叔離家是為了和一個男人同居,後來一起去法國學雕刻。

我為了這個未曾謀面的叔叔和爸爸吵了一次, 我說人都死了還計較什麼。
「被趕出家門就不是這個家的一份子了,況且他做錯事哪還有臉在家待下去,妳小孩子別管那麼多。」
「那不是什麼罪過,又不是殺人放火,不過是….」我忽然想到有一天,電視報導一則國外關於同性戀的新聞,媽媽在一旁說好噁心,真是作孽啊的口氣。
爸爸啪地甩我一個耳光,「我告訴妳,不要再給我提這下流事兒,妳聽到沒有?」
那個巴掌把我從假象的歌舞昇平裡打醒,叔叔的影像卻逐漸清晰,遠遠的走過來,向我伸出手。

逃走的意識逐漸加溫,燒灼的全身都疼。

去找Becca 的那天仍然狠狠地下了一場夏季的午後雷陣雨,大雨滂沱,整座城市倉皇失序,頗具戲劇效果。她穿一件無袖連身碎花洋裝,一雙帶絆的矮跟白色涼鞋。

「我和阿德分手了。」 我的語氣稀鬆平常,來作為接下來爆炸性陳述的開場。
「不是好好的嗎?他上次不還提說年底要訂婚的事….」 Becca 的驚訝倒是不急不徐。
「是他一廂情願吧,」 我低頭把餐巾紙摺了摺,墊在杯子底下。「我發現我並不愛他,應該說根本從來都沒愛過他,他大概也發現了,就分了。」
「妳發什麼神經,那妳們還在一起那麼久,妳搞什麼啊?」 她旋又換了一種神情,「妳愛上別人了喔?」
「嗯…」 我一面把麥管插進冰摩卡裡。
「天哪,怎麼我都不知道?」 她這時才有點驚訝。
「嗯,連妳也不知道。」 我竟然感到一股奇異的竊喜。
「多久了?」 Becca 倒是好奇起來。
「七、八年了吧!」
「誰啊?我一定認識,我們大學同學?」她變得小心翼翼。
「妳認識的,我今天就是要告訴妳…..」 我看著她,非常專注,把她臉上的毛細孔都看的分明,這張我最熟悉不過,在夢裡出現不知多少次的面孔,現在撲著薄薄的粉底,淺淺的眼影,淡淡的口紅,頭髮上還沾著一些沒能被傘遮擋掉的雨水。
「其實,我愛的一直是妳,從來都沒有別人,」 我很認真的一個一個字說,「我一直不敢告訴妳,我怕這會毀了我們的友誼,和阿德在一起只是,只是讓我可以躲起來而已。」

盆地的夏天,悶熱無處可散,這午後雷陣雨只是製造街景的泥濘不堪,對於汗流浹背的黏膩一點幫助也沒有。

「阿德知不知道?」 她默不作聲好一會兒,才迸出一句。
「不知道,我沒告訴他。」
「妳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只是不想再瞞著妳了,我不敢奢望一切還會和以前一樣…..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我覺得我的人也逐漸縮小,快要消失不見了。

我不記得後來我們還說了些什麼,大概一些老同學的花邊新聞,以填補風雨後的寧靜。雨停之後,我們逛了一會兒街,然後分手。 Becca 對於我的坦白沒有太多表示,送她上計程車,車尾揚長而去濺起的泥水彷彿潑濺到我的臉上,而街上每個人似乎都在瞪著我,這個狼狽不堪的人啊!

於是那股逃走的慾望愈演愈烈。

我獨自處理一切逃走的程序,逃開爸媽,因為不論我如何努力,這結果都傷他們老人家的心;逃開Becca,因為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面目去面對了。



<未完待續>


Posted by yilingkitchen at 樂多Roodo! │21:26 │回應(3)引用(0)【走出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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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Yling,

You could be a good novelist...
Cannot wait for the next chapter.
Posted by Vicki Liao at March 17,2009 07:03
好想看續集
Posted by CH at March 17,2009 12:28
看起來是逃走的故事
後來勒?會不會是我和Becca一起逃走?

只是,我和阿德的一段感情好像不存在似的可以處理得如此輕巧
Posted by garfieros at March 17,2009 2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