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ling 的 文學．廚房

我的老爺，也就是你的太老爺，前些日子過世了，高齡九十六，出殯前一天要做藥懺功德，大家在靈前誦讀藥師經，並用藥壺煎藥，希望老爺百病俱除心無牽掛的往生淨土。請來的師父不會唸英文，我一時也忘記你的中文名字，所以在唱唸孝子孝孫等等名字的時候，師父很有創意的唸著｢…孝外孫女婿(你爸爸)、孝外曾孫爹倫…｣，我差點笑出來。

接著誦唸藥師經，共有上中下三卷，我們也跟著師父一起唸，不時要問訊(向佛像敬禮)，我們唸著唸著頭昏腦脹，旁邊的表妹則是不停的問訊，才知道是打瞌睡了。做完功德還要燒庫錢，將我們買的房子車子，衣服鞋子和美元新台幣，通通燒掉，老爺可在陰間領取享用。

第二天簡單的家祭完就送遺體火化，安置軍人公墓，明年清明節前要和姥姥的骨灰及祖先牌位請回大陸老家祖墳。

這算是比較簡單的告別儀式了，我看隔壁幾間靈堂的陣仗，黑頭轎車進出，樂隊吹鼓齊鳴，家人一字排開哭勢浩大，我們這裡連孝子孝女都不及全員趕回，人丁稀落，不過氣氛倒是輕鬆。

我用相機記錄了這一段過程，從鏡頭裡望著老爺的遺照，不禁想問他，這是你要的告別嗎？老爺不會說台語，大概也聽不懂，禮儀公司請來的師父們和一個琴師國語也說的不很輪轉，許多地方就用台語唱唸，電子琴奏出陌生的樂音，我環顧四周，或許辦喪事真的不是辦給往生者，而是辦給活著的這些人，求一個心安。

我會想要一個怎麼樣的告別呢？我和你的小祥表舅大概不婚也不會有子嗣，所以私下討論著如果我先死，千萬不要放我聽不懂的音樂，小祥說那他要放凱莉米洛，我就放Joni Mitchel和Bob Dylan，兩人說好先將音樂準備著，到時不會手忙腳亂。至於誦經，我倒寧願在世時自己多唸唸、結善緣作善事，時間到了我沒有依戀，走了就走了。骨灰，就樹葬吧，若是到時連綠地都不可得的時候，那能夠出海灑一灑也好。

這說起來瀟灑，也不知道這過於簡單的心願是否會讓活著的人心安。

所有儀式辦完回到老爺家，開始整理遺物，打開櫥櫃一看，滿滿的一櫃子上好茶葉，一罐一罐真空包裝尚未開封，罐底日期顯示已經放了好多年了。小阿姨感嘆的說：｢都捨不得喝、捨不得用。｣

人生，當捨得，捨得吃穿捨得花用，捨得錢財捨得造福，一身皮囊走到盡頭，也要捨得。

最後，我帶了一大皮箱的茶葉回台北，替老爺捨不得的捨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