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ling 的 文學．廚房

一息尚存
京都清水寺
photo by Yiling

那是一趟無止盡的旅程，在一場全球性的災難之後，舉目荒涼，萬事蕭索，日月無光，人性墮落，一對衣衫襤褸的父子將所有家當堆在購物中心的手推車裡，向南方行走，尋找一個溫暖的安身立命之處。除了僅可以充饑的食物，這位父親用故事餵養兒子，讓兒子相信自己是神派來的使者，靠著信仰，他們要繼續走下去，一切都還有希望。

2006年出版的《長路》The Road是柯曼．麥卡錫Cormac McCarthy的科幻類型小說，通常科幻小說預見未來的世界，有很多新奇的場面或是科技新知的彙集，但是在後911年代的這一部作品顯然目的並不在此，書中揭示的世界是遭到毀滅、了無生氣的，百廢待舉；同時也預言所有為人父母心裡最深沉的恐懼，當自己不再能夠保護子女，或是在子女得以長大成人、獨立自主之前就必須撒手離世的情況下，尚未成年或不具生存能力的孩子所面對的是一個殘酷的世界，而這個殘酷的世界卻是自己這一代造成的，情何以堪。試想，當我們製造大量垃圾及二氧化碳、輕蔑全球暖化問題、任意發動戰爭、讓族群仇恨滋長，這樣負面能量環伺侵蝕的極致就是毀滅，而我們的孩子卻要在這樣的環境下成長或死亡，這恐怕才是最讓人害怕的預言吧？

書中不停出現｢好人｣和｢壞人｣的辯證，遇到吃人的族群，通稱為｢壞人｣，而這一個父親向兒子保證在任何情況下絕對不吃人肉，所以他們自己是｢好人｣，這漫漫長路的行旅所要尋找的也是跟他們一樣的好人，但是父親又無法向孩子保證到了溫暖的南方就會遇到真正的好人。這裡的｢好人｣就是我們所理解的好人了嗎？在旅途中，父親為了保命不得不槍殺了人；為了不捱餓，盡量不將糧食分給別人，不協助弱小；除了自己和兒子，對其他生物他都是採不聞不問、盡量迴避。這一段長路裡，我們看到重新規範的社會道德觀，原來的律法不再受用，人際之間的信任變得薄弱，猜忌和防衛心阻隔了人性光明的發展。然而，長路沒有盡頭，卻也不是如此灰暗，父親臨終前提醒兒子身負的使命，鼓勵他繼續望前走直到沒有勇氣為止，他相信兒子終會遇到好人。果然，故事的最後出現一家人，邀請兒子一起繼續旅程，這一家人有兩個小孩，一男一女，年輕女性的出場象徵繁衍子孫的可能，對新世界的新期待。

本書彷若啟示錄對現世的預警：人類製造的浩劫將由人類自己的子孫面對承擔，但歷經苦難和窮途末路的時候只要堅守信仰，將來的福份終會降臨。但是這一個看似美好的結局應該不是作者的本意，唯有人類自己阻卻浩劫的發生才能讓預言有意義。

p.s. 我在閱讀的過程裡其實是有一點困難的，原文是以散文體書寫，敘述方式缺少明顯的分段，因此需要文學上的成熟技巧，把這個故事說好不容易，可惜的是書中如詩ㄧ般的氛圍，在翻譯的時候卻遺失在字裡行間，有些段落試圖要表現場景的荒涼，卻是過度斟酌詞句，而有以下這樣難以入讀的譯文：

“路旁開始不時出現小石堆，這是吉普賽符碼，遺落的私密訊息。距他初次逢見的這類密碼已有好一段時間，北地相當普遍，由劫淨、浩劫的城都朝外鋪排，盡是寄予摯愛的絕望信息，而至愛已逝，或相互失落。其時存糧散盡，人間殺戮四起；舉世惡棍充斥，具能當人臉面吞噬其骨肉；城鎮教惡名昭彰的匪幫盤踞，他們向廢虛開道，在灰白如齒、虛蒼若眼的殘骸、碎屑中翻爬、出沒，拿尼龍網袋提裝外觀焦黑難辨的罐頭食物，宛如遊蕩地獄商場的採購著。細軟黑沙沿街翻滾，若烏賊噴墨順海底鋪展；寒天襲緩，黑夜降早，拾荒著攜火炬度險峻裂谷，飄飛煙塵中，其踏落的鞋洞牽附毛邊，默隨人後蓋閉如眼。大路上，旅者虛竭、傾倒、死去；蒼涼荒蔽的大地迴旋著，與白日錯身又返回原點，運行猶似太古晦夜中，任一無名星球的律動，杳無行跡，而且乏人留意。”

對我來說，這一本書的譯文讓我很難感動，不過這只是我的個人意見而已。

書譜：《長路》The Road，柯曼．麥卡錫Cormac McCarthy著，麥田。
附註：參加麥田出版社的試讀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