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ling 的 文學．廚房

蜿蜒人生
攝於金山
photo by Yiling

我讀的高中是一所女校，春夏季制服是白衣黑裙，秋冬季制服是白襯衫外搭黑色西裝外套黑長褲，重點是還要打一條暗紅色的領帶。所以當我在高三時蓄了一頭短髮，搭配冬季制服，路上小朋友竟然稱呼我哥哥，隔壁高職的女生還會對我巧笑倩兮。那時候的我只想著考上大學了就可以交男朋友了，並不懂得異性戀之外還有另外一種戀情的可能。

班上有一位同學H，人很豪爽也風趣幽默，很受大家歡迎，不知怎地惟獨對我不是那麼友善。H和另外一位同學L非常要好，兩人功課都不錯，都將頭髮剪成當時流行的黛咪頭變化型，一起吃午餐，下課就結伴去打排球，球場上英姿煥發，讓許多場邊加油的學妹超級瘋狂。到了畢業典禮那一天，兩人收到不少禮物和花，的確很是風光。

上了大學很久以後，有一回我在中興法商學院 (現在的台北大學) 附近賣教科書的書店遇到H，仍然是一頭短髮，中性打扮，我見到老同學很是開心，問她現在讀什麼系，怎麼也在這裡買書之類的，她打了招呼隨意問候，還是一派不怎麼搭理我的模樣，我也就沒再說什麼，那是最後一次見到她。

倒是在幾年前的一個聚會裡見到L，雖然模樣變化不大，但是已經結婚生子有很好的事業，談起來也不離媽媽經和婆媳相處之道。我問她還有沒有跟H連絡，說是大學畢業後準備考試什麼的就慢慢失去音訊了，至今也不知道她的下落。我沒問L的是，她結婚的時候有沒有發喜帖給H。

她們是不是｢童女之舞｣裡的童素心和鍾沅？我不確定。這麼多年，我反覆讀著｢童女之舞｣時，眼前浮現H 和L穿著白衣黑裙的模樣，H酷酷的笑容，還有L一下課就回頭問｢H人勒？｣的表情。或也許，僅是我自己的想像。

在我閱讀過的華文作品裡最早出現女女情感的小說，應該是曹麗娟的｢童女之舞｣了，這篇小說獲得1991年聯合報短篇小說首獎。1999年出版的同名《童女之舞》裡面還收錄了｢斷裂｣、｢以父之名｣、以及獲得1996年聯合文學中篇小說推薦獎的｢她的白髮及其他｣。相對於其他華文作家書寫以同志為主題的小說，曹麗娟的文字是比較清淺易懂的，即使是得過文學獎的這兩篇，也是雅俗共賞，行雲流水之中卻有隱喻伏筆，隨著年紀不同，閱讀經驗的成長，反覆讀來越能領會其中的幽微之處。

｢童女之舞｣裡讓我看見女生之間可以存在的愛情，微微的掀動心裡的一個角落，讓人猶疑、不知所措，卻又是死生契闊。這一篇小說完成的時間是九○年代，關於同性戀的本土論述及作品紛紛出現，第一個女同志團體｢我們之間｣成立，女同志刊物｢女朋友｣正在小眾的發行，但是社會觀感還未那麼開放，｢童女之舞｣裡面也沒有太直接的悲情或是指控，童素心最後理所當然地嫁給對她好的學長，而面對童素心問的｢兩個女生可不可以做愛｣的鍾沅，也只能無奈絕望的回答｢不-可-以 ｣。然而，在這一聲遺憾之後，我們知道一切都蓄勢待發，一切都將不一樣了。

後來在一些場合巧遇昔日同窗或舊識，不確定她們是否記得我，我也都沒有上前相認，細細回想起來，原來，人生有那麼多擦肩而過的轉折處，只是因為我們並不了解。

書譜：《童女之舞》曹麗娟，大田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