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ling 的 文學．廚房

德國柏林科技博物館
航空館
photo by Yiling

即將出門前往機場，我還是順手拿起木馬文化寄來的試讀本《斷線》，塞進隨身行李裡，雖然裡面已經有了一本六百多頁的小說。這是一趟長途飛行，抵達目的地德國柏林之前，會先在泰國曼谷停留一個小時，飛行約十五個小時之後，在荷蘭阿姆斯特丹轉機。這樣的航程中只帶一本書，若是閱讀中斷了豈不無聊 (我顯然沒有算上睡覺的時間)，更何況能夠有十幾個小時讓我在燈光美氣氛佳的商務艙裡盡情閱讀，極其奢侈，可千萬不能浪費。

於是，就在飛往柏林的空中，所有時間和空間都彷彿脫離原先的秩序裡，我緩緩的調整著不同國度的時差，一面翻動著《斷線》，書裡四個不同世代裡同樣都是六歲的孩子，用他們單純的口氣敘述眼裡所看到的世界，試圖在斷裂的世代記憶裡串起家族的身世。

到柏林出差和閱讀《斷線》大概是一個巧合，對於德國人在二次大戰裡瘋狂的行徑又多了一分了解，原來在種族純化政策裡，消滅猶太人或是吉普賽人是減少所謂的「劣等人種」，另一方面則是要如何增加優等人種，以彌補戰時消耗的年輕人，這就是「生命之源(Lebensborn)」計畫的目的：培養優秀的亞利安人種。說穿了就是育種，藉由挑選符合納粹意識型態、外表美觀的男女，生下金髮碧眼的亞利安新生代，為帝國帶來戰力，由於挪威人的｢維京基因｣也算是優良品種，所以｢生命之源｣在挪威境內設置了十個育種中心，找來挪威的婦女與納粹軍人交配。當新生兒有殘疾或是不符合優生標準，納粹就將之棄養、當醫學實驗品或是活活餓死。然而，藉由懷胎十月的生產過程仍嫌慢，納粹則轉由其他的方式，竊取非亞利安人種、但是外型符合的未成年孩子，轉送往納粹家庭撫養，這些被竊的孩子多半來自波蘭地區及納粹的佔領地。

猶太紀念碑
德國柏林
photo by Yiling

二次大戰後，德國戰敗，納粹將大量在德國境內的育種中心的資料銷毀，造成這些戰時｢生命之源｣出生的孩子身分難以確認。雖然在挪威的育種中心資料得以保存，當時的社會風氣對於與納粹軍人育種的婦女及產下的小孩非常不友善，小孩在學校被欺負、遭到歧視，婦女則移送集中營管理。一直到了這些小孩長大，追尋自己的身分，政府解密這些資料之後，挪威總理才代表社會大眾向這些受不公平待遇的婦女小孩們道歉。

這個種族純化政策不但造成二次世界大戰猶太人死亡人數高達六百萬，破碎了無數猶太家庭；也造成｢生命之源｣所產下的孩子無法磨滅的身世，他們背負著一項不人道計畫的污點，被視為育種之下的怪物，精神心理上的摧殘也是他們揮之不去的惡夢。

《斷線》裡的家族背景始於二次世界大戰，每一代都面臨了不同的戰爭，例如以阿戰爭、近年的美國強借反恐之名出兵伊拉克等等，雖然他們沒有直接參與，但是每一個世代解讀上一代遺留下來對戰爭的恐懼、懊悔、失落和徬徨，藉著兒童不明所以的語言看似輕描淡寫，卻是令人深刻而悲傷。

機艙裡一片闃黑，身旁的乘客是一個老到分不清性別的奶奶，沉重的呼吸混合著機身在雲裡穿越的風聲，單調得令人不安起來。闔上《斷線》，我想著，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才會有如此瘋狂的想法，摧毀自然的法則，掌握脆弱的生命，予生予死，然後留下一個爛攤子，讓所有的人都痛苦。戰爭，無關國家榮辱，無關種族優劣，永遠只是一逞殺人、草菅性命的藉口而已。

書譜：《斷線》Lugnes de faille，南希．休士頓Nancy Huston著，木馬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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