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ling 的 文學．廚房

都說陰霾的冬天容易憂鬱，其實陽光炙烈的夏季，才是讓我憂鬱的禍首。

每到夏天的時候，悶熱靜止的空氣彷彿有一股壓力，拼命的將我擠壓乾擰，所以我總是想著離開，離開正在做的事情，離開現在的步調，開始新的生活。每一次面對新環境的興奮熱情，就是繼續生活的動力，可以燃燒很久，直到下一次的冒險。

長大了才知道，總是不能一直離開。

待在原來的地方，面對無法改變的環境與人事，只好改變自己的生活態度。
｢離開｣也許可以轉化成一種生活態度吧，離開舊習慣，離開舊病痛，離開舊心情，離開舊的誓言…

｢離｣了這一份舊的現在，｢開｣了另一扇將來的窗，走一條不一樣的道路。

夏日的BLOG傳說終於要告一段落了，對於這些過去的經歷與心情，短期之內，不會再翻閱了，就留在傳說裡，收藏起來。

終於要離開了，徹底的。

幾乎是一種調皮的預謀心態，選擇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天氣，到重慶南路買書。抱著書和滿臉的詭譎笑容，趁天未黑盡之前，踡進我頂喜歡的NOVA Coffee Shop，坐在大落地窗邊的高腳凳上。

其實說穿了，只是在等一場，夏日午後的大雷雨。

然而幸災樂禍的心情始終沒有得到滿足。
事實上，雨勢並沒有我期待的那末壯闊，只有兩聲低沉怒吼的悶雷，裂在遠方的濃厚雲層裡，那一大片黑鴉鴉的烏雲終究沒像往常應該有的天崩地裂。而NOVA 充斥著過多的人口，夾雜著喧嘩和煙圈，沒了我預謀中的寧靜。莫非，他們同我一樣，也計劃著欣賞雨中即景? ……濕漉漉的行人，誇張的雷雨及狼狽失序的街道。

有些掃興的走出咖啡館，終於在東華書局買了蔣勳的詩文手記，算是從台灣帶走了一件心事，紀錄日後流浪的日子，……精神上的漂泊。

在重慶南路上，過了一間間的書店，不禁有些捨不下的情緒，登上262公車，便難過的接不住滿眼眶的水澤。
這一刻裡, 我的心底才真正滂沱起來。

原先這是我的決定啊，那末輕而易舉，現在平靜下來才認真發現，並不是單純的｢離開｣而已，也不光是離開土地，更離開了一些關係、一些情感，二十多年的根植，撕扯下來，仍是血肉糢糊。
真正要面對的是這一份啊！

以為離開得夠灑脫，道別時夠自然，事實上，總是有一些，心碎。

公車上，忍不住用方巾揩眼淚，窗外的街容一迭地閃過，對於這寸滿目瘡痍的土地和烏煙瘴氣的空間，到底是愛抑或是憎？一時之間，這兩種情感竟是糾纏的難以分辨。

返家，一室凌亂。

1996年8月15日 於台北 晴園

夕陽，淺淺的滑落，鵝黃色的微弱光芒盡其所能鋪陳一天的輝煌，雲海斑駁的映著日落，直到天光漸漸褪去

這趟飛行，落寞冷清了些，空氣中浮動著一種疏離的味道。

鄰座兩個女孩已闔上眼，約莫是該可以分享的話題都講完了之故。我卻清醒過來， 開始環視機艙，大多數的人歪歪倒倒的靠著椅背睡覺，髮絲倉皇的凌亂著，偶有幾顆人頭直挺挺的高出椅背，或讀著報紙雜誌，或有種夜不倒單的精神。

夏天過去了，又是一趟新生活的開始，對於未來的興奮或緊張一一冒出水面，吐著大大小小的泡泡，可以聽見咕魯咕魯的聲音在腹腔裡澎湃著。

回望這幾年流浪的經歷，歸納出一個恆定的公式，每在一個地方待的久了一些， 便開始不安，需要換空間，或僅僅是同一個宿舍裡的不同樓層不同房間亦好，不然就要變換家具的佈置。我的靈魂不安定，常常覺得氧氣不足，供應氧氣的泉源是…離開。

離開很容易，也很困難，年紀漸長，單純離開的念頭加上了責任的考量；對自己或對他人的責任，都變成行囊裡的鉛重，提起來的時候不禁要遲疑了。

離開有時候是回來, 回到最初上場的地方, 走回原來戲裡應該有的樣子, 拾起忘掉的台詞, 重新開始。

我的流浪浮沉，從來沒有終止過。
所以說呢，這份離開精神始終都在，過去也許追求實質上的徹底離開，現在則未能避免形體上的牽絆。也好，慢慢學著製造氧氣，自給自足。

無論如何，不曾遺忘文字耕作的半畝方塘,，是我離開奔赴的桃花源，也是回來尋求妥貼踏實的懷抱。

2000年9月13日 于UA 525 班機，自Boston 到 Chicago，再轉機 San Jo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