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ling 的 文學．廚房

｢誰啊？｣
｢就我的上司啦…我暗戀她六年了。｣
朋友在MSN彼端彷彿悠悠地嘆了一口氣。
｢跟她說了沒？｣
｢我才沒有，沒有勇氣。｣
｢…｣
｢保持距離，留一些美感吧！｣

我看著電腦螢幕，打字的手指停了下來，暗戀呀…那麼一種遙遠又熟悉的情緒。

暗戀不是談戀愛，但是暗戀也絕對不是苦戀、痴戀、狂戀或迷戀。要注意的是｢暗｣這個字，就是要暗暗的不讓人家發現，然後自己在心裡戀的死去活來。一但暗戀的對象知道了，暗戀就結束了。

在我的經驗裡，暗戀是上進的動力，因為暗戀對象的遙不可及，所以自己要努力追趕，試圖拉近彼此的差距，唸書也好，參加社交活動也好，就是要讓自己變的更好。

暗戀也是幸福的，無關成敗，完全看自己心情。大學的時候，我曾經暗戀過一個學長，他有好聽的聲音，談話幽默逗趣，而且非常機智，每次在校園裡和他不期而遇，或是短短的交換幾句談話，我都開心的不得了，整天都充滿陽光。後來有一天在某個樓梯轉角，瞥見學長蹲在暗影裡抽著香菸，我突然驚醒了，啊，原來他會抽菸呀…當下就轉過頭走上樓梯把他的身影丟開。當然，自始至終他都不知道我在暗戀他，很多年之後，在同學的婚禮上又見到他，他已經不記得我，我悄悄的高興著，他變胖了，好險我早就不喜歡他了。

暗戀也只是一種情緒，你可以莫名所以的掉眼淚，任性的去淋一場大雨然後流著鼻水覺得浪漫已極，或是無緣無故的傻笑，一肚子欲與何人說的甜蜜…當情緒卸下來之後，你還是你，繼續過日子。

我的暗戀通常都是放在心裡，也少與人說，隨著時間慢慢地磨薄了，最後就淺淺的散去，回想起來只是溫暖的回憶一把。暗戀最長的時間曾經有六年，他從來都不認識我，只是偶爾在交大圖書館裡唸書時碰巧會坐同一張桌子，對於他的印象，就只是他寫的一篇文章，登在校刊上。我想是因為那篇論文而愛上他，他的才情，他的博學；然後是從跟他一起補習的學姊聊天裡猜出他的長相，他的風度瀟灑。

曾經幻想著我們有一段前世的因緣未了，總有一天會與他相遇，為了有朝一日可以與他侃侃而談，我在圖書館裡的哲學類書架前，試著去認識哲學家的名字，艱難的吞進哲學名詞；我還收著他考上大學那一年的榜單。然而，對我來說，他實在太遙遠，實體上或精神上。

這一場暗戀，卻是完全不考慮身家背景，不去核算血型身高，不在乎長相星座，只是單純因為才氣而喜歡他。如今回想起來，仍有一種很幸福的感覺，藏在年輕的日子裡，千金難買。

1995年10月24日

原本打算從此埋藏心底，和其他的暗戀事件一樣，不久就會被時間風乾。
直到現在，我在鏡前審視過往，丟掉一件件發了霉的舊記憶，才發現他一直在那裡，盤據著不大不小的位置，生生的割著心角，疼。

1995年10月31日

我終於聽到他的聲音了。陌生。
從來沒有想過經由電話線去掌握在空氣中飄飄散去的聲音，一句話就這樣散掉了，我撿拾起來，拼湊成一個見面的約定。
終於要見面了，以前只是呼吸著他呼吸過的空氣而已，現在卻要
見
面
了。

1995年11月2日

今天沒課, 是我的公休日。
到公館轉搭指南客運。

｢且拾級直參紫府  再回首已隔紅塵｣。
這是入指南宮前刻在石梯兩旁石板上的對句。我轉身向山下望去，台北市煙塵滾滾，天空將雨未雨的落寞況味。
最後一次經過政大，作一番回望，奇妙複雜的情緒與記憶，在體內燒成漫天大火， 表面上卻風平浪靜，這樣的暗潮洶湧，不會久了…

出了文山區，到師大旁邊的龍泉街，找到淑玲和式潔介紹的｢雅米的店｣，靜靜地享用一杯洛洛克洛，椰子和鳳梨的比例調和恰當，透明的黃色果汁，與橙色為底雛菊圖案的桌布相映成溫暖的感覺，頗有藝術造型的椅子，溫和彎曲的線條，有種不會出軌的遐想。

1995年11月3日

小孩說不要緊的，就通通告訴他吧，若他仍是心中的模樣，那他一定會懂得；若他不懂，也算了了一樁心事，說了十六歲那年應該說的話，妳的十六歲才算完整。這樣不會有遺憾了，那段日子裡，因為有了這樣一個人，也才豐盛了起來，不是嗎？

1995年11月4日

站在人潮洶湧的新光三越前面，認錯了兩個人，有點灰心，想想我們畢竟是沒有緣份的。最後看到了站在大柱子旁邊的他。

新公園裡，一點點陽光，一陣陣風，選擇樹蔭下的長木椅,，坐下來講話。
露天音樂台很安靜，四周高樓聳立，城市文化中的一方綠地，宛若心底紛亂的感情，找到地方宣洩。
於是我便講了那句鎖了六年的話。
｢我一直很喜歡你。｣
他驚愕之後，笑了……。
心中豁達開來，像風吹書頁，啪啪地翻過，多年的心情，一一化成字句，全都讀給他聽。

從側面看著他的眉，他的單眼皮，眼角的細紋，他的鼻子，他的嘴唇，還有他說話時上下移動的喉結，以及那雙時而交握著的，時而舞動的雙手。
六年裡反反覆覆思念著，今天終於把他看得仔細，那麼認真，那麼心滿意足。

問他怎麼後來沒選唸哲學呢，那該是他高中時的夢想吧。
｢家裡反對囉，不過我沒有後悔選擇外語系。因此讀了許多哲學原文書，也算是一償宿願了。｣
隨意的說著他自己，理想抱負都不再是年少飛揚，也不復從前。而我始終跟不上他，即使這些年裡我唸了不少書，長大不少，和他並肩行走，跟不上他的腳步；和他同坐，接不上他的話語；這一輩子，我怎麼努力都永遠不及了。

但心裡真的歡喜，從沒想過有一天能夠這樣和他見面，深秋的午後，新公園裡，了了一樁過去的記憶。
謝謝他聽我說我的愛戀，他認真的看著我，回答著： ｢My Honor｣。

圓了十六歲那年的心情，一路上輕輕地笑著，輕輕地揩去眼角的淚水，心裡開啟窗門，放他飛去，海闊天空，雲淡風輕。
離開了從前，其實並不是太困難的事，慶幸自己年輕時執著的喜歡上這樣一個人，即使沒有緣份，都不會遺憾了。

與他握手道別，笑著沒說再見，心中默聲保重。
他步行上天橋，我走進人群中等公車，真的沒有回頭。

我的 
十六歲
十七歲
十八歲
十九歲
二十歲
二十一歲   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