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ling 的 文學．廚房

靠近南京復興捷運站的附近，常看見出家人沿街托缽，在混亂匆忙的人群裡，顯得孤獨。我只有在他的缽裡放過一次銅板，後來再見著，就有些閃躲，逃開了去，若真是擦身而過，我趕緊合掌阿彌佗佛。不知是不是同一個。

這年頭，我們真的搞不清，這街上推著輪椅的、趴在地上磕頭的、托缽念經的到底是不是詐騙集團，我買了幾塊抹布和幾包面紙之後，選擇了保持距離。

曾經有一陣子，我的佛性大增，每日打坐讀經，生活上有許多小地方開始改變。一度夢到自己成了僧侶，一介袈裟遊走四方國度，旅行時蒐集風景明信片的習慣也沒有了，身上只帶著經書。這還只是夢裡，現實裡有一次在圖書館，一隻蒼蠅不知哪裡飛來，頻頻撞著窗玻璃，嗡嗡的聲音甚是煩人，擾我唸書，如果是平常，就拿紙捲一捲朝牠打了下去，這一次，我卻是輕輕的開了窗，放牠飛出去…直到我關上窗戶，才猛然醒覺，剛剛怎麼做了這樣一個不尋常的舉動。

那是在Indiana University的時候，認識了一些性格溫良的學長姐，組了一個佛學社，平日有事互相幫忙，常態的聚會則是打打坐、討論佛理，有時也約著去踏青。後來畢業了，大部分回台灣教書，少數還留在美國，我們偶而有連絡，去高雄時我順道拜訪在義守大學教書的月慈學姊，她一直是很虔誠的念佛，那時在學校宿舍裡供養一尊菩薩，法相莊嚴，她則日日禮拜。我問她現在還打坐讀經嗎？她說比較少了，很多事情很忙，不過還是吃素。

我想，相比之下，台灣的環境真的複雜許多，聲色犬馬，好像都避不開，日子過的也是汲汲營營。在美國的時候，一整天都接不到一通電話，可以安心的打坐也沒人打擾，生活清貧簡單，無所需無所求。

好久沒有靜靜的讀一點經，今天又遇見那位出家人，心裡抱歉了。

晚餐吃了一只青蘋果，讀著報上的新聞，
全世界跑得最快的女人Flojo，昨天心臟病發去世了。
她曾經在田徑場上奔馳，像隻花蝴蝶，
絢爛而且自由自在。

想起一則希臘神話，三個金蘋果的故事，
一個跑得很快的女人，
為了贏過她，勇士沿途丟下金蘋果，
她在彎腰撿拾的時候，速度慢了下來，
輸給了這位勇士。
我忘記這故事裡的名字，
但這情節似乎很符合今天的這個時刻，
奔跑與蘋果…

不就是人生的｢無常｣麼，
花蝴蝶怎麼會知道，她只有38年的壽命，
而這位希臘美女終究逃不開，
金蘋果的誘惑。

上個周末赴St. Louis 參觀美中佛教會，
聽既如法師慈藹的授課，
當他面容莊嚴慈悲的為聿哲學長做皈依時，
盤坐在佛堂觀禮的我，
不知不覺留下眼淚。
法師的聲音和字句，
盤旋在大殿上，在佛像的蓮座前。
東方昇起的陽光，直直射入大殿，
柔和地涵蓋佛教的教義，
不言自明。
｢佛法其實不是宗教，只是一種方法論。｣

原來，
我們可以這樣看待佛教的，
求一種人事豁達，
求一份對世間的關懷，
然後求一切有情的解脫。
原來，
我們可以生活得如此輕鬆自在。

自St. Louis回來，
心中滿滿的，
阿彌佗佛。

1998年1月22日  於Bloomington, IN.

夜裡睡不著，便拿起蕭麗紅的｢白水湖春夢｣來讀。
浮在一年多前送我此書，初看，頗因裡面的方言俚語不懂，總覺讀不出味，很不往心裏去，就擱了許久。

如今讀來，終究一則生老病死的故事，應不受語言限制的。
於是這後半部便字字句句放在心裡了。

那日觀學長皈依時，我在一旁擦不淨眼淚；現在很能體會鐵夢每聞｢食時五觀｣即大哭的感受。究竟是懂得佛門裡的大慈悲罷…

書裡的春枝和蒼澤，讓我想到貞觀與大信，但春枝顯然智慧多些，她認清了生活中的掙扎與妥協，才會有中年後與阿姐赴竹溪寺聽經的念頭。而春枝才24歲呀，已將愛怨嗔癡看淡了。

讀｢千江有水千江月｣時為貞觀大信的無緣而哭：而這裡，卻是為春枝明心見性而掉淚。

白水湖裡一貫的故土人情，說到知理勤勉的過日子，連庄裡人倒會落跑了，偏把知理的會錢留下，人都知那是她一汗一步換來的，讀此，又是一陣感動。

書裡引用許多禪偈，頓覺其中禪意與我近日讀的佛理相疊。
白水湖即生老病死之人事流轉，生死乃世間事，世間事循佛法，於是佛法不離世間法。

寫信與浮說說此間感動，心中則喜，有這般緣份與浮共享。
｢我來問道無餘話，雲在青天水在瓶。｣
這偈說的涵義深遠，亦有佛陀拈花微笑的領悟。

心下朗朗自在，然後闔書一頓好覺。

1998年9月28日 于Bloomington, 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