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ling 的 文學．廚房

剛剛電視裡播報了一則新聞，說說在泰緬邊境的國軍遺族來台後的困境。

那是一批堅守泰緬邊境期待反共復國的國軍，經歷世代的變遷，不但返鄉的心願落空，人事全非，打倒萬惡的共匪也已經變成遙遠的口號。

這些國軍遺族們，還是有著回到祖國懷抱的想像，於是家人們同心協力把他們送到台灣求學。弔詭的是，為了來台灣所捏造的假身分、假的證件，最後被沒收了，讓他們變成沒有國籍的人。

沒有一份合法的身分證明文件，就不能申請居留，無法工作，沒有健保。
好吧，那在台灣待不下去了，就回家吧！問題又回到原點，沒有合法的文件，不能辦護照，當然也無法出國。看起來，外籍勞工朋友的待遇還比他們好。

說說他們平常吃些什麼吧，家人從泰國寄來的醬菜，有家鄉味；生病怎麼辦？家人寄來的各式土方藥膏，可以應應急。所以你說，這在祖國過的是什麼日子？

這遠遠是當初所沒有預料到的，他們所嚮往的祖國，好像黑店，進去了就出不來了。

祖國，近年來變的越來越抽象了，至少對我而言，年輕時被教導的祖國概念已經瓦解。

曾經參加一次文藝講座，席間張曉風女士提及｢沒有偉大的祖國，只有優美的民族｣此話發人深省，｢祖｣是一種陽具的意象，代表的是軍國主義的男性本位思考，充滿父權的霸道，文化資產毋寧是各個民族在歷史長河裡的累積，而非一個國家的統治管理行為。

或許｢祖國｣意涵的逐漸消失是反映父權社會結構性的崩壞吧。

很多年前讀到一位波蘭籍的流亡作家寫的一段文字：
｢你自己才是你的祖國，祖國並不是地圖上的一個名字，祖國是一個人活生生的本質。｣

那時也許不是很懂，但是年歲漸增，每讀一次都會有一種更深的體會，把過去的思想包袱又再丟下一些。

翻閱過去，十年前的我畢竟還是有著對｢祖國｣河山的浪漫情感。

剛才飛過蘭州，現在大概在酒泉或哈密上空了吧！

而我，在一架飛往德國的飛機上，越過祖國的山河，我所陌生的城市和熟悉的地名，竟以這樣的方式相見…｢祖國｣，不知至今還有沒有人認同我的說法？

花了九個小時，才越過秋海棠的西半部，過了戈壁大沙漠，才進入歐陸，也許是莫斯科？

我在空中，第一次看見｢中國｣，從歷史的洪流裡走出來，從地圖上走出來。一塊黃澄澄的土地，有黑顏色浩湯的大河，白雪暟暟的山峰，還有若隱若現的墨綠圖騰。這是不是記憶中的中國？我無法分辨，亦無從記憶起。有生以來，｢中國｣一直在紙上，在姥姥的口中，我的家鄉、親友的家鄉，通通在紙上，陳舊八股的歷史裡。

而今，我與它素面相見，伴隨著驚愕與感謝，驚的是完全沒有預料的情況之下；感謝的是，這麼樣超然的凌空掠過，距離許是生出美感。

這樣的中國，我不須承擔它政治型態的差異；亦不需比較經濟上的落後…他只是我的中國，從紙上走出來的一葉秋海棠。

1996年8月20日 于法蘭克福機場候機室轉往倫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