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ling 的 文學．廚房

爸媽要回來了，這兩天忙著掃地擦地抹桌子，洗衣服洗床單，更重要的是大手筆買了兩台日立冷氣，一台裝客廳，一台裝房間。原來在他們臥室的冷氣機已經十多年，壞了，一直沒換是想拆了又留一個窗洞，索性就擱在那裡，現在他們挑夏天回來，這冷氣就不得不裝了。

1996年夏天我們全家四口一塊去歐洲旅行了將近一個月，在那之後聚齊在一塊兒的機會就真的不多。有一度是我在印地安那，媽在加州，爸常在世界各處跑，而妹妹在台灣。現在則是我在台灣，妹妹在加州，爸媽在大陸蘇州。真是一洋兩岸三地呀！

我們常搬家，雖然不是非搬不可的情形，但是媽媽年輕時愛看房子，喜歡換環境，頗有孟母三遷的味道。所以我小學就唸了四個跨了三縣市，國中兩個，高中則是因為報名完省聯招之後才決定搬到台北，所以考上高中就一個人住在新竹了。

也許是離開家獨立生活得早，後來和爸媽住在一起遠沒有分開時融洽。我們親子關係其實算是互動很好、很緊密，手足也很親，常常讓我的朋友們羨慕。但是有一陣子在加州工作，和爸媽同住，總覺得不適應，綁手綁腳的，常有小衝突小磨擦。我也不知道小時候怎麼可以和爸媽那麼黏，於是現在我媽跟我生氣的時候就丟下一句：｢你的叛逆期怎麼這時候才來，你小時候都不會這樣。｣儘管如此，我們講完電話時還會在話筒兩端親兩口。

因為爸爸的工作關係，所以兩年前就從加州搬到蘇州，媽媽很喜歡那裡，同文同種，比她在美國時要輕鬆許多，心情也不錯。爸爸三不五時出差到美國或台灣時，媽媽就跟著跑一跑，到妹妹那裡住住，到我這裡待待。

她最近的心願是到大陸各處玩。我爸工作分不開身，不能請長假，媽又不喜歡跟不認識的旅行團一道，所以她不時明示暗示我乾脆辭去工作陪她大江南北去走走。其實我真的開始這麼打算了，想想我媽，也不穿金戴銀，前半輩子節儉下來的財富她不花誰花呢，現在身體還算硬朗可以多跑跑，應該試著滿足她的心願。

如今，我們一家人都在彼此的遠方，有距離卻親密的思念著，偶然的造訪倒是生出許多眷戀。

認識了一個五歲的孩子，從北京來的。
叫做｢遠方｣。

胖嘟嘟的手腳，圓圓的臉蛋和小小細細的眼睛，講的一口普通話讓人聽的不是很懂，憨憨的模樣討大家喜歡。
但是一喚起他的名字，卻叫我想掉淚。

遠方。
可以是一個名字…

在台北的時候，高雄是遠方，哥哥當兵的馬祖是遠方，海峽對岸，是遠方。
現在，到了這裡，台北成了遠方，親朋好友都在遙遠的地方。
在哪裡才可以稱之為遠方？

這個可愛的、叫做｢遠方｣的五歲孩子，知不知道什麼叫做遠方？或他那麼年輕的生命知不知道這個喜歡擁著他、捏捏他的小臉的阿姨因為喚著他的名字而感動不已？

｢遠方｣知不知道他的家鄉不是這裡而是遠方？
他的父親給他起了這樣一個名兒，是對故鄉眷戀太深，還是不堪回首？
無論如何，｢遠方｣如今背負了一份我對遠方的愁緒。

收音機裡傳來鄉村歌曲。
西方的味道，不同的語言。
想哭的情緒，然而，沒有眼淚。

1996年11月5日 于 Huston, T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