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ling 的 文學．廚房

Julie是我在做青少年輔導義工時認識的，才剛大學畢業，卻十分的成熟穩重，大概和她長期投身義工工作有關。由於她的祖父母來自義大利，她也曾到羅馬做交換學生一年，我想就做一道提拉米酥 (Tiramisu) 帶去。

提拉米酥的材料不多，做法不難，只是需要花一點力氣在調味和攪拌奶油上面，然後是一層一層疊起來的功夫。傳統的義大利提拉米酥餡兒是混合義式乳酪奶油 (mascarpone cheese) 和蛋黃，再拌入打的發泡的蛋白，因為不經過蒸烤，生蛋多半含有沙門式桿菌，現在許多食譜建議免去雞蛋，而加入多一點重奶油 (heavy cream)。這次我就用美式提拉米酥的做法，夾層用海綿蛋糕替換橢圓形手指餅乾 (lady fingers)。

到了Julie那裡，才發現參加的人大都彼此不認識，不一會兒，小小的客廳就塞滿了快三十人，大家和善親切的比肩坐著，期待共度一個特別的情人節。

原來Julie和室友們要朗讀女劇作家伊芙恩斯勒Eve Ensler的作品「The Vagina Monologues (陰道獨白)」。恩斯勒面訪了二百多位女性，請她們分享對陰道的想法，然後彙整出這些對話寫成此書，所以書中是一篇篇不尋常的關於陰道的故事。

乍聽之下很是驚異，怎麼同人談起陰道呢？那樣隱密的、陰暗的、常與不潔聯想在一起的身體器官，怎麼可以堂而皇之在大庭廣眾下的被人談論呢？然而透過Julie和她的室友們生動的聲音表情誦讀書裡的各個篇章，我不知不覺的與身周陌生的臉孔一塊兒感動起來。

這些受訪的女人有些是性虐待受害者、街頭流浪者、性交易工作者，有些因為意外使得陰道受傷，有些則從來沒有享受過性高潮…訪談的內容原本只是問答的方式，後來受訪者喜愛談論陰道的程度連恩斯勒都覺得驚訝。對於這個盡忠職守卻一直未被正視的器官，竟然肩負了許多女人的夢想與失望。

例如在「我的陰道是我的村莊」這一篇裡有這樣的文字:

「我的陰道是綠色的，水柔的淡紅色田野，母牛鳴叫，夕陽休憩，可愛的男朋友用金黃的稻草輕觸著。」最後這篇文字卻結束在「我的陰道，一座活生生又濕潤的水村莊，他們入侵它，屠宰它，把它全部都燒毀了。我現在不去碰觸了。不去造訪。我現在住在別的地方，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當問及要為陰道穿衣服時, 答案則千奇百怪，令人不禁莞爾：

- 女子眼罩
- 高跟鞋
- 紫色羽毛，嫩枝和貝殼…

恩斯勒先是以獨幕劇的方式，在紐約外百老匯演出這些關於陰道的篇篇獨白，進而巡迴到其他城市甚至其他國家。1998年此書出版後，為了推廣此劇以及反性暴力的觀念，開始和各大專院校的學生社團合作，在校園內演出，並選了情人節這一天為V-Day，賦予情人節 (Valentine‘s Day) 一個新定義﹕反暴力 (violence) 的紀念日，以及開始正視自己陰道 (vagina) 的日子。

數以萬計的性侵害事件在世界各地發生，女人的陰道遭受不幸的凌虐，為了要防止同樣的事故，必須去正視自己受傷害的地方，去了解、去敬愛，才能更加保護，遠離傷害。而長久以來女人們被教導對陰道的漠視、不關心以至於嫌惡，造成不斷上演的悲劇，整個社會固然難辭其咎，女人本身也要覺醒，對自己負起責任。

正如恩斯勒在序言所說:「一但更多的女人說出這個字眼，那麼說出這個字眼就會變得比較不是那麼了不得的事情，它會變成語言的一部份，變成我們生活的一部份。我們的陰道會變的完整、受人尊敬、神聖。它會變成我們身體的一部份，與我們的心靈結合在一起，強化我們的精神。羞愧的感覺會離我們而去，暴力會停止…」

Julie和室友們的表演贏得價天的掌聲，老舊的公寓似乎也猛烈的搖晃兩下以示喝采。我與身旁的女孩交換一個滿足的微笑，她說去年在柏克萊大學看過此劇的演出，非常溫馨感動；在座的男士紛紛趨前擁抱演出的女孩們，一時之間，這一屋子互不相識的男女成了生命共同體，大家都變得勇敢，面對自己，面對別人。

所以說，提拉米酥和此書的關聯原本只是這樣一個巧合，後來我每每思及，竟想不到更適合的點心來搭配。女人們的那話兒是如此的溫馴柔軟，卻又勇敢堅強，像是提拉米酥嚐起來鬆軟美味理所當然，製作過程卻是費了不少的手勁兒和力氣把奶油「打熟」。它是一道極富力量的點心，如同女人的陰道一樣powerful。

我不是學院派, 並不怎麼了解女性主義之類的觀點，也不是揮舞著一頂女權運動的帽子，就是單純的喜歡「陰道獨白」帶給我生命的啟發。若是你願意，男人或女人，請來閱讀這本書，它的感動乃是基於一份慈悲，一份理解，會讓你的眼光更為柔和，精神為之堅強。

註1：此篇是我在2002年的舊作，曾經刊載於南方人文電子報。經過這些年，每每重讀「The Vagina Monologues」，還是一種滿滿的感動，尤其捧起書來大聲朗讀時，彷彿聽到，我的陰道也在低低的附和。

註2：圖片是本書的原文版及DVD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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