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ling 的 文學．廚房

煮了一壺英國茶，準備了牛奶和冰糖。你曾經是酗咖啡的，後來戒掉了，改喝茶，特別是英國早餐茶，因為它清淡，不傷胃，適合一大早起來飲用；又由於它的氣味醇厚，在一天的任何時候喝一杯，都很舒服。

還記得你說過要把牛奶熱過，熱牛奶的氤氳可以把茶的香味提起來，冰涼的牛奶不但會蓋住茶的味道，還會降低溫度，一杯茶很快就冷了，還來不及讀完書裡的一個章節。


「我總是在星期天早上坐在陽台上看書。」你笑著說。


我們相遇在一九九八年的元旦，空氣中埋伏著一種除夕狂歡後奇異的寧靜，鎮得冰冰涼涼，很不容易攪拌開來。


當我推開咖啡店的玻璃門，看見你已經坐在那兒，灰藍色斜紋毛衣，淺棕色絨布休閒褲，椅背上搭著一件黑色皮夾克。你問我喝什麼飲料，我還沒來得及坐下來，匆匆應了聲：「咖啡摩卡。」你自己則點了英國早餐茶。


趁著你去櫃台端咖啡時，我才發現自己的妝扮過於正式，一式長風衣在這小小的桌椅前顯得侷促不安。脫掉大衣又無處可掛，只好摺疊起來屈就於膝上。


午後兩點，空氣分子開始甦醒。


你有一雙湖綠色的眼睛，總是很認真的看著我，讀著語言之外，蹙眉、咬唇、撥髮或旋轉咖啡杯的各種肢體表情。還有那一頭棕色直髮，柔軟服順地搭在額上，像一個心地也很柔軟善良的小孩。我們聊起文學、電影、音樂和旅行，天南地北，覺得彼此真有默契。直到天空收拾起光譜，才發現夜色降臨。我們都不知道，那一天竟會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天真的以為，一切才剛剛開始。


後來每當泡一杯英國早餐茶，總是想起你，以及這部拍成電影的小說，「麥迪遜之橋」。我會配上一顆黑巧克力，純正的巧克力濃的有些苦了呢，就嚐一口茶，如同愛情裡極大的甜蜜，總是含在苦澀的分離裡。


書中的Francesca在一個悶熱的夏天遇見這位前來問路的攝影師，Robert。當時，她的丈夫和兩個孩子進城裡去參加農產品大賽，好幾天不會回來，她正在屋前的長廊下啐飲著冰檸檬水，享受著難得的寧靜。然後，Robert一身牛仔的裝束，橫過她家門前的小徑走過來，問她Roseman Bridge的位置。


漂泊不羈的Robert在短短的四天裡愛上了Francesca，他說對於真正相知的愛情，四天和四兆光年並沒有什麼不同；而長久以來身為賢妻良母的Francesca，終於發現自己埋藏已久的狂野靈魂。


「If you'd like supper again when 'white moths are on the wing', come by tonight.」當Francesca知道Robert會去拍攝Roseman Bridge，所以在橋上留下紙條邀請他來晚餐。這張紙條成為開啟兩個寂寞靈魂的鑰匙，他們暫時忘記世俗禮教，單純的讓彼此的靈魂相遇，纏綿出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Robert始終保留著這張紙片，這是在他往後的生命裡回憶起這段邂逅，唯一可以說明她確實存在的證據。


同樣的我用茶的香味來證明你曾經出現在那個水涼的下午，想念著你身上一種屬於西部牛仔特有的溫暖。你當然不知道我在暗戀著你，就像英國早餐茶一樣隨意平常，忘記它也可以是這樣醇厚深刻。


Francesca 終究沒有隨著Robert浪跡天涯，她選擇了家庭，選擇責任，選擇讓她的靈魂重新沉睡，直到死時，她留下的遺言是﹕「請將我的骨灰灑在Roseman Bridge橋下。」


這部電影我看了五遍，原著也反覆讀了無數次，耳邊時常飄忽著Robert對Francesca說的這一句話﹕「在這充滿不確定的宇宙中，不論活過幾生幾世，如此確切的愛只有一次。 (In a universe of ambiguity, this kind of certainty comes only once, and never again, no matter how many lifetimes you live.)」


而視線裡總是徘徊著那一幕Robert在大雨滂沱裡漸駛漸遠的身影，一如那天晚上你倒車滑入街心，開離我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