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ling 的 文學．廚房

幾個月前去沖洗黑白照片，我去拿沖好的底片和光碟時，老闆看著我說：「妳幫妳先生拿照片呀!」

這一家沖印店是為數不多還在用手工沖洗和放相的店家，這兩三年來我一直都在這裡沖洗黑白照片，我請教過老闆黑白底片的種類，老闆也跟我小聊幾句經營沖印店的困難，當他對我說這句話時，或許只是因為他不記得我了，但是短短一句話裡所湧現出來的成見讓我非常的不舒服。

拿單眼相機拍照的就一定是男性嗎？
難道女性就只能當作幫忙跑腿的角色嗎？
(當然，還可以再加上一條：我這樣年紀的女性就一定要走入婚姻嗎？)

有一次在某個宴會的場合，同事L幫忙拍照，忙裡偷空的時候，我把玩起L的Nikon數位單眼相機，隨手拍了幾張，另外一個不熟的同事C在一旁說：「專業的相機摸起來感覺不錯吧，是不是很想要一台呀？」
我慢慢的把相機放下，對於他言語中的輕蔑感很不以為然，倒是L替我回答：「她已經有一台Canon的啦！」

在攝影這一個領域有性別比例懸殊的現象，職業攝影師大都是男性，業餘玩家也以男生居多，近年來數位單眼相機的普及和輕便性，讓許多女性玩家也加入好攝一族，但是對於隱身鏡頭後面的性別，大家總是有既定的想像。

「我是攝影師，不是女性攝影師。」 ~ Diane Arbus

所以當我看見書封上這一句話時，不自覺的被吸引去翻閱這本書《控訴虛偽的影像敘事者》DIANE ARBUS: A Biography。

Diane Arbus  是美國攝影師，她的作品以肖像攝影為主，又以拍攝不尋常的人物，例如巨人、侏儒、小丑、變性人、智障者等，特別展現她在鏡頭下呈現的銳利觀察和冷冽的情感。

即使Diane Arbus榮膺本世紀最偉大的攝影師之一，她的一生卻呈現許多糾結矛盾的樣貌。她出生於富裕家庭，然父親卻吝於給她金錢上的實質資助；她拍照為了掙錢，卻每每領了酬勞後嫌棄自己作品的不完美；她嚮往美滿的婚姻關係，卻常在友人間談論她進行的性冒險；她早年拍攝時尚照片維生，後來卻因為拍攝社會邊緣人、畸人的爭議性照片而聲名大噪；幾乎所有的人在第一眼見到她時都認為她很害羞，但她拍攝的作品卻令人震撼，充滿窺視者的粗暴，常教觀者難以忍受無法直視。

我想大概就是如此不平衡的性格讓她勇於鋌而走險，追求題材的特殊性，卻也讓她的生活紊亂，缺乏安全感，加上長年受憂鬱症的侵擾，導致身心俱疲。

當Bosworth打算進行本書的撰寫開始蒐集資料，Diane Arbus 的遺產管理人和她的前夫Allan Arbus卻拒絕提供任何書信及個人物件，也不接受訪問，於是Bosworth轉而訪談了許多Diane Arbus的其他家人、親友。整理訪談記錄本身就是極為浩大的工程，其中又幾乎都是hearsay，Bosworth以記者的精神，仔細觀察並加以蒐證比對各項資料。這一部傳記不慍不火，詳實記錄鋪陳Diane Arbus 的言行，不帶批判的眼光，充滿真誠，將這位偉大攝影師傳奇破碎的生平，編織成流暢的編年史。

1971年，Diane Arbus 自殺身亡，四百多頁的人生從此畫上休止符，但她的種種言行和作品，卻藉著回顧展的展出重新還魂人間，再次接受世人的評價。

相機的鏡頭是無私的，而藉著鏡頭表現出來的影像敘事則是拍攝者和被攝者的瞬間情感，更是超越性別，所以Diane Arbus 會堅持「我是攝影師，不是女性攝影師」，儘管她本身並不是一個女性主義者。

當她藉著鏡頭坦然無畏的注視被攝者，由鏡頭窺探其隱隱約約的邊緣生態，被攝者對於鏡頭的回望，也讓我們在觀賞的同時窺視Diane Arbus 的內心世界。

書譜：《控訴虛偽的影像敘事者》DIANE ARBUS: A Biography，Patricia Bosworth著，陳雅汝譯，商周出版。

照片附註：當我喜歡從觀景窗觀察別人更甚於讓自己顯影在鏡頭下，我自己的照片就少多了，所以有機會遇到鏡子就拍上一張我和我的相機。中間那一張是攝影師林聲幫我拍的，當時妹妹拍婚紗照，我跟去側拍，於是林聲老師拍了這一張送給我做紀念。

【延伸閱讀】

給Diane Arbus黛安．阿勃絲的一封信(獲選中時好文).

Diane Arbus 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