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ling 的 文學．廚房

製作蜂蜜芥末醬 (honey mustard) 的秘訣，是先將蜂蜜和芥末醬以一比一的份量混合均勻，然後再以個人喜好酌加蜂蜜或芥末，或加橄欖油、美乃滋或是醋來調味。

西式芥末醬有多種口味，微微酸味的黃芥末醬 (yellow mustard) 適合搭配美式熱狗，帶點甜味的巴伐利亞風味的芥末醬則適合德國香腸；來自法國狄戎地區的狄戎芥末醬 (Dijon Mustard)，則是加入深褐色或黑色的芥末籽調製，看似柔滑順口，味道卻是濃烈辛辣，最適合做蜂蜜芥末醬，拌入蜂蜜之後色澤偏橙，滋味則變成淺淺的甜轉而帶點酸澀，當做麵包抹醬或是拌沙拉都可以呈現豐富的口感。

蜂蜜芥末醬讓我記憶味覺裡美好的部份，諸如搭配麵包的滿足感，或是與生鮮蔬菜清脆的合鳴；可是，化作視覺的想像，卻總是一幅黃昏將暗未暗的天色裡，無人淒清的草原上一堆跳躍著橙色光芒的營火，傍著雄壯漆黑的山稜線。

是的，又甜蜜又酸澀的滋味，讓我想起蒼茫的 ｢斷背山｣。

｢斷背山｣是美國女作家安妮普露的短篇小說，描寫兩個懷俄明州的牛仔之間長達二十多年的感情。他們初識的場景就是斷背山上，一整個夏天都在這一個高海拔的森林和原野間牧羊。在群山萬壑的大自然包容之下，使得他們不自覺的突破身體的界線，也抒發了自己情感的認同。然而，如此自然的情緒，回歸到群體生活的約束之下，卻不得不用各種藉口來否認掩飾，以祈求得以平靜的終老一生。終究，人並不是生而平等自由的。這段同性感情不被允許，就連他們自己，也對同性之間的情愛揣揣不安，唯一可以信任的僅僅是對彼此的思念，以及斷背山上的回憶。

這個故事處理的其實並不單單是同志情慾的壓抑，而是注視每個人心裡長久放置的微妙感情，因為世俗不公平的眼光而夭折，或是狹隘的道德觀而被迫放逐；這些被邊緣化的愛情，不僅僅發生在同性的戀人身上，更可以反映在所有因為年紀懸殊、不同種族或宗教，或是因為貧富差距而不被祝福的愛情。

安妮普露的書寫有趣的地方是，她使用粗鄙的文字、日常而沒有文法的對話來增加人物的生動性，對情節的鋪陳點到為止，留給讀者許多隱晦的想像空間；但是在描寫自然景色的時候，卻字句斟酌，簡單而精準的給予一個可以凝視的畫面。在刻畫人物之間的情感時，又是細膩溫柔。

｢白天時，恩尼司往大山谷另一方眺望，小小一點在高地草原上行走，狀若昆蟲在桌布上移動；晚上傑克待在漆黑的帳篷裡，將恩尼司視為夜火，是巨大黑色山影裡的一粒紅火花。(During the day Ennis looked across a great gulf and sometimes saw Jack, a small dot moving across a high meadow as an insect moves across a tablecloth; Jack, in his dark camp, saw Ennis as night fire, a red spark on the huge black mass of mountain.)｣

短短的幾行，不但讓讀者和書中人物瞭望相同的景色，也隱隱透露兩人緩緩滋長的情愫。

故事的最後，恩尼司發現了傑克衣櫃裡的襯衫，事實上是將兩人的襯衫穿在一起，｢一對襯衫宛若兩層皮膚，一層裹住另一層，合為一體。(the pair like two skins, one inside the other, two in one.)｣，是傑克遺留下來關於兩人的隱晦感情的唯一線索，這一段描寫呼應了之前一則令傑克記憶深刻的往事，｢…以沉默的擁抱滿足了某種共享而無關性愛的飢渴。兩人如此在營火前站立良久，火焰拋出微紅光塊，兩具肉體結合為一根僅靠岩石矗立的樑柱。(…the silent embrace satisfying some shared and sexless hunger. They had stood that way for a long time in front of the fire, its burning tossing ruddy chunks of light, the shadow of their bodies a single column against the rock.)｣

牛仔的豪邁狂放，全都折疊在這兩件舊襯衫裡，疊進記憶深處。

就像一個長而彎曲的甬道，歷經十數個生命的隘口，最後停將下來，望回看的時候，會驚訝自己怎麼就這樣走過來了。回首來時，記憶沉澱下來才逐漸明白，這一生只有一個人的背影最清晰可辨，卻無法觸及，接下來的旅程裡只有依憑這樣的背影共度餘生。

｢斷背山｣ 是讓你闔上書本後許久，才開始熱淚盈眶的故事。

1/20/2006 補記：

盼了又盼，李安的 ｢斷背山｣ 在台灣上演了，這之前已經得獎無數，前些天才榮獲金球獎最佳影片及最佳導演等四項大獎，如此光芒四射的電影，讓我有點擔心，就像許多得獎的電影，結果並沒有期待中的好看。

不過，還是衝動的買了票。電影院裡竟然不到三十人，我想好險，本來以為會爆滿，這樣反而可以坐的舒服些。

基本上，電影的內容很忠於原著，連安妮普露看了電影都說恩尼司和傑可宛如從書中走出來了。

李安確實拍出書中的景色，還有細膩的情感，我想更重要的是，他傳遞了普露書中沒有言明的地方，卻仍然不著痕跡。

就像讀完原著後許久才開始感動莫名，我走出電影院，伴著冷風踩著人聲稀薄的街道回家，淚水在微亮的夜色裡翻飛起來。

這一次，真的要為李安鼓掌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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