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逸軒‧彼方之光

我向同事道聲早，隨即遁入座位，將電腦開機。今天的電子信箱裡，有一封來自柔光的mail。

我慢條斯理地拆封早餐的透明包裝，將微波過的三明治搭配著冰豆漿送入口中咀嚼。雖然在辦公室裡吃早餐不能算是件好事，但由於這份設計工作上半天的工時，也就不過兩個小時，想了想，自然也就容許自己從容一些，畢竟下午還有幾個腦力激蕩的會要開呢。

信件沒有內文，只有四張附件照片，分別是《查令十字路84號》的P.04~P.07。我該說柔光這人是急性子還是有效率呢？

我想起昨夜。她說「因為很想早點給對方看啊！很多時候，很多事，我不能等。」的口吻。

那對躲在鏡片後如弦月般的眼睛，臉龐兩側的瀏海繾綣成一片雲。不笑時，唇瓣總是客客氣氣的斂著，樣子就是個日本娃娃；一旦說起話來，卻又添了一份篤定的歸真。整個人神采奕奕，光燦燦的。我總認為，人生於她而言已是純粹，且不容許懷疑了。在柔光一手圈界的王國裡，一定有座佈滿水晶的森林，尖銳而美麗。

「妳也清楚，我的方式，除非是要能夠撼動我，我才會行動。表面上是妳需要，但其實是我。我需要這份練習。」我說。

「你應該很少對人家這樣噓寒問暖吧？這麼冷淡疏離又旁觀的傢伙。」

「對啊，的確是很少。我對人其實沒有太多興趣。」

「這點，我真的很感動。所以要說謝謝。」

「但是，我也不會刻意去說這事。我不想讓妳覺得，妳看看，我可是為了妳做了多少改變。」

「你與世隔絕，但別忘了也還在人間。我不信人與人之間沒有在意會水到渠成。」
她一貫冷靜地說。

我並非不願，只是鮮少有人這麼提示過我。對於日常中，彼此與人相待的細節與關切， 原來我也是可以做到的？自己都感覺到不可思議。

她說：「只要在心上在意一天，便善待一天。」因此，那些輕巧的招呼、告知、問候，甚至是懸念，不再只是宣告一天的開始與告終，而像是被魔法賦予生命般，悄悄抽芽生枝，組織起關於兩人的默契，或者說是心有靈犀。

當一個人的生命確切地踏實在另一個人的心地上，這份所思所感，會在記憶中留下戳記，反應在現實生活中，成為一條索引。愛吃不愛吃什麼、看了哪一部電影會捧腹大笑、哪一位詩人的作品曾讓你在第一時間想起對方.......那作用，等同我慣常在書頁上圈記著一個又一個詞彙、折下一頁又一頁閱覽的瞬間。關鍵字一旦多了起來，就能裝訂成冊；一本不折不扣的備忘指南。

所謂的個人使用說明書，是否就是這麼一回事？撰寫的人不只是自己，有時也參雜了不同於己的人生意見。至少接下來我所書寫的故事中，肯定少不了柔光說過的話。

在與柔光對談的這段日子以來，不由分說，我或多或少也能感應到，靈魂的重量正在與日俱增。

一如健身房中，無聲的推舉。

這幾年，慣上健身房的緣故，體能相較過去，的確是好上許多，身軀也比從前像是等比例放大似的高壯魁梧，雙臂如羽翼般開展，結實累累。寬厚的下巴更添了一抹鐵青的鬍渣。

但我始終深深覺得，我的靈魂卻沒有長大，依然是當年那名獨居在外的少年。置身一口虛無的井，既不能飛翔，也無法墜落，只能依附在幽闇的風中；直至柔光願意向我展示她心底那塊獨一無二的宇宙。

她遞給我一本又一本自己鍾愛的書本，荷負在我的心頭；耳機傳來她陌生的旋律，為我收攏精神。這不是我的歌，但它在我耳裡響著，我開始讓誰影響我？舉凡萬物借了自然就得要還，書是，人亦然。一來一往之間便產生了牽掛，言談逐漸開始有了輕重。

「人生可以牽掛的有很多件，你是我的一件，那麼，我呢？存在你世界了嗎？我們之間，是否能夠生出《查令十字路84號》的信件？」

柔光向我拋出一個問號。

我一如往常地聽；但卻無法回應。

她目視我的焦慮。

「你最大的問題就在於，你腦子的速度跟不上你的心。你的心敏感極了，但是過往的習慣卻告訴你，你必須把感受放在身體裡，不斷反芻後，才能肯定地吐出些什麼，對嗎？」

「我這個人就是這樣。如果一件事，想得很透徹，我就會去做；如果我還沒有去做，代表我其實並沒有想通它。」

「這是性格的緣故。因為啊，你總是對我說，你會等著看留下來的是什麼，然後再對它感受。但是如果可以的話，慢慢試著嘗試，對人有能力回應。我的意思是說，有感覺可以就說出來，讓情感流洩，不用顧忌太多。你本來就是個謹慎小心的人了，不需要再去思考那些多餘的事。如果你能嘗試著用另一個你沒使用過的方法去應答人生，那麼，你就不會需要悶那麼久。」

她見我不語，頓了一下。接著說：「你說與不說，我都在。不要跟我客氣，好不好？因為你已經不是其他了。」

「妳，會很在意，我遲遲沒有回應妳嗎？嗯？而我的存在，是否鏡射到妳的人生細節？」

「我們好像在建築某些東西。在你我之間，在我們之間，我不太確定那是什麼。」

「呵，慢慢也許我們會知道，我也不太知道.......」

我徹徹底底的詞不達意。

你可曾體會那樣的窘境？當你試圖想向對方表述自己，仔細地篩揀字詞想讓對方明白自己的話。但你見他蹙眉，張開疑惑的嘴，隨後敷衍轉身赴往其他的心靈。投射出去的力氣被不同的立場擋了回來，變成一記悶拳，擊向你。你無法負氣地破口大罵，只因為你憑什麼？你自己又進入對方的世界幾分？於是對於人類之間的語言失去了信心，轉而投向另一個心神領會的國度。我的身體在這裡，我的精神卻飄蕩他方。

至於愛是什麼？恐怕要雙腳落地才會明白。

對話，如熟睡的眼逐漸闔上。「晚安。」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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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上的時鐘顯示十二點。我推掉了同事的午餐邀約，就近到百貨公司挑了一條我與柔光共同喜愛品牌的圍巾。介於國寶綠與孔雀藍之間的彩度，我很滿意，襯她慣穿的黑色洋裝正好。

直覺並沒有想在當下碰面拿給她。不如就用郵寄的吧？結帳時請店員幫我仔細地包裝，繫上緞帶，臨走前順道再要了張明信片。饋贈心意這件事，有時會極需要一個類似發語詞的前提，來支撐背後的動機。就如同每封mail都該有個主旨。

我在上頭寫下Merry Christmas，心想，明信片對於寡言的人來說，真是一項再適切不過的發明了。

我心滿意足地轉而赴往不遠處的郵局。這時天空下起小雨，忠孝東路上的人聲鼎沸，喧嚷依然。肚子好餓。一份微細的滿足感，卻在體內緩緩膨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