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逸軒‧彼方之光

活到這個年紀，我也醉過幾次，滋味不好受。所以大多數的時候，我只有開心才會大口喝酒。酒量雖然說不上好，但是酒膽肯定更甚於藍。別忘了，我的好強是你給的。因為你，與我足下這個家，造就我成為一個有故事的人，任由情節在我身體裡如酒般釀著，一旦傾倒，自然芬芳感人。

 「發生什麼事？」我問她。

「當初我跟爸爸離婚的時候，沒有到祖先面前向他們說，所以現在阿公阿媽晚上都會來找媽媽，半夜裡睡不好覺，生了病自然也就好不了。」

那感覺說不上來，像是有股陌生的力量，介入了你與媽的婚姻之間；離婚果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你也想不到吧？劃清了關係，卻斬不斷因果；即便在陽世有手續要辦，在另一個你所屬的世界，似乎尚欠一個交代。

我的母親，一個你曾經愛過的女人，昔日蔡家的長媳，媽的存在於家族中的位置，忽然變得很唐突。而我在電話彼端，對於這樣的糾葛深感不可思議。冥冥之中，在你和我和媽三人之間，有一個結正在示現，等待我去鬆綁。

「你就回去一趟，向阿公阿媽，還有爸爸，好聲好氣的說一說吧。」媽這麼說。

所以我回來了。

神，始終是我們家族中神秘的力量。過往深植的記憶中，神與父親是劃上等號的。同樣的讓我有些不以為意，但又畏懼。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便見識過神靈降臨在你身上的力量。你時而化身濟公活佛，手持羽扇，朝空中口吐酒霧，嘴裡說出的字句，便是神諭、天機。時而你又是關聖帝君，腰桿間繫著五色旗幟，鐵針由你的左頰貫穿右頰，你威風的舉起佈滿利針的神具，朝著背上奮力劈打，向信徒昭示神蹟，那樣子，像是在跳著一場不似人間的華麗之舞。待神力褪去，你背上血漬如繁星點點，宛如一張血色的星空。那血，強烈且直接，像是要濺在我瞳仁上似的；時至今日，我仍怕見血。

兒時的我一直不懂，更確切的說法是，我無法諒解。為什麼等同於神的男人，會選擇一手摧毀自己的家。對男孩而言，父親是神。我失去你，也等同失去信仰。好像公式一樣。於是，我只相信自己。我總是輕挑的告訴人：我不相信命運。我習慣將「運」字，也就是動詞挪到前頭，「運命」不是心裡踏實的多嗎？你明白嗎？在我人生行腳的路程，信任需要一種義無反顧的姿態；就如同男孩需要父親。直至你染上酒精的毒，最終每個器官如衰竭的機械般壞死。我依然賭氣的認為，那份神力，因何不再降臨於你？

來接我的是叔叔。你的弟弟。一張圓滾滾、黝黑的臉，嘴邊有一抹咀嚼檳榔所留下的殘紅。一開始客客氣氣的口吻，教我有些不習慣。他領我回家，只是家老了，人老了，神也老了。叔叔的臉上添了風霜，來去的沙塵也同樣積淤在神的眉目之間。牆上沒有鐘，時間是線香焚燒時，點點落地的煙屑。

我看見的，是初始如家的原型，卻又崩散如一處家的遺址。這裡，發生過無數次肢體、言語衝突。我曾經在此長跪不起，挨過鞭子，牙咬得緊緊的。

此時此刻，我才明白我在抗拒些什麼。正因為這座被香火燻黃的四方空間，所以現在，我的房間不容許有任何的塵埃。

在這裡，我看見另一個長年被我遺留置此的自己。

所以我擁有兩份溫度，時而可以一分陰陽，絕對的凜冽與熾熱；時而能夠完整的同一，沖調冷熱，厚實暖意。我不希冀弱不經風的人生，於是我將自己鍛鍊成為一堵強壯的牆，阻隔過去不使其滲透未來。

「這是什麼樣的遷徙？」我問叔叔。

他說：「那幾年，爸爸跟你姑姑拼不過，沒錢了，才會把房子都賣了，搬回台中。後來爸爸死了，神明總不能沒有人拜，所以說，就由阿叔接過來拜。」他遞給我兩個銅板，接著說：「給爸爸擲筊，跟他說現在要燒金紙給他了，問問他可不可以？」

擲第一次，是笑筊。你笑了，是釋懷的笑？還是豪爽的笑？我幾乎忘了你笑起來的樣子。每當你酒酣耳熟大聲笑著的時候，我總是握拳憤怒。

像你的我也笑了。叔叔姑姑都說，我長得和你最像。所以我應該多笑一些，連你的份一起。剛進門時，姑姑瞧見了我，嚇了一跳。「夭壽喔！跟伊老爸生得一模一樣！」她吃驚的模樣，彷彿那個曾經參與過去他們青春的兄長，自黑白照片中迴光返照。

我與你相差二十歲，像是一份等差的距離。時間向前推進一年，我和你各添一歲，直到你在我24歲時停下來了。你永遠是44歲。而我仍舊是一歲一歲，向前走。今天是你離開滿四年的日子。你走後，我不曾夢見過你；甚至鮮少會想起你。就習俗來說，我以為你過得很好。

再擲第二次，是聖筊。你應允了。我突然有個念頭，這趟返家會不會是你與媽所排設的一場局。你悄悄到媽的夢裡，與她做了協定。你像揪著我耳朵般，將我牽引至此，然後在彼端，爽朗的笑著。

是的，我回來了。我回來看你和阿公阿媽了。

過去你要我扒光一鍋子的飯，現在輪替我來餵你；你親手照料修剪的盆栽，枯死了，枝條卻依然如你的脾氣，那般蒼勁；你的一手好字，由我一手接收；你反覆要我在紙上，騰寫成千上萬次的我很快樂，如符令，福佑我平安順遂至今；甚至，你賜予我的雙眼，已足以預見感應世故背後的冷暖。關於那些，我往往只是冷眼注視，紋風不動。

所謂的寬容、勇敢，都是後來有人告訴我的事。

我將紙錢拆了封，引來了火。叔叔姑姑們彷彿真的看得見你似的，說道：「阿軒來燒金條給你了！」他們都說只有我燒，他才收得到。我很久沒有燒紙錢了，手的動作變得很不靈巧。過去我總是會和大弟比賽，看誰的紙錢折得好、燒得旺。

接連，姑姑向我說起前年患了大腸癌，幾經化療後痊癒的事，叔叔和你一樣，都有坐骨神經痛的困擾；一旁陌生的稚子，現在得輪到他們喊我一聲叔叔......火光映照彼此的臉，我漸漸嵌入我在這個家族中，最原始的位子；缺口，終是背離所致。

我看看他們，再轉頭看看案上一尊尊如如不動的神祇。當下我是有些明白了。中國人常說的，天與人的關係。祂們彷彿是用一份最低限度，卻又似眾生平等的庇護，鎮守著你、我，還有我們的家。

回程時，叔叔用他粗糙的掌紋在我手上婆娑，笑著說：「拿筆的手果然不一樣。」

然而我只是致力書寫著，你一如咒縛般於我的扭曲。但是，就在剛剛，我獨自一人在住處的後院晾著洗淨的衣褲，一股強烈的後勁襲來。從來沒有，我從來沒有飽嘗，最原始的喪親之痛。那時，我難過的倚著牆，嗚咽起來。

爸，對於生命，你有太多太多層層疊疊的不說，而今你在我身上分別留下文與字，滋養於我。於是，我得以生成另一處豐饒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