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逸軒‧彼方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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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方之光

我還是會時常看見那座湖。來自一股因為龐大憶念而扭曲時空的力量。

天空很藍。冰冷的風從四方空間大方地吹來，凜冽卻又帶有暖陽的撫觸。大面積的雲自頂上近距離地掠過，由這一頭迤邐到那一頭，黑壓壓的影子如巨大的鳥兒般在草原上鼓動雙翅、嬉戲追逐。在我的身旁有一個人，是安琪。她反覆搓揉著雙手，然後朝空中大口大口地，呼出白色的氣息。

「喝！喝！」她轉過頭來，定睛看著我的樣子，就像是在和我說著一言為定。

我們開始繞著湖心散步。和從前一樣，無語而平靜地走著、走著。湖畔的波光粼粼，彷彿有一個淘氣的小孩，正在不知名的彼方和我們玩著折射光線的惡作劇。一閃一閃的，而且越來越亮。啊，我在想，這會不會是一種暗示或信號呢？最後亮到我眼睛睜不開了，神秘的湖色也就跟著從我的視覺中淡出；當然，連帶的安琪也消失了。

這些年來，多少都有過類似的感應。總是這樣的，似乎將腦袋一偏，關於安琪的姿態就能化作字句，一股腦地傾倒出來。

樸素的馬尾、總是可以和大自然景致融為一體的服裝搭配、一邊說話一邊用手指把髮絲撥到耳朵後面的小動作、習慣在稍作思考時用門牙抿住下唇的認真表情，以及那只為我一個人展悅的真誠笑容．．．．許許多多看似不經意，卻又細碎在我們生活中的一顰一笑，像是一張張時間的切片，一點一些、一天一年，緩緩交疊成我們初識的模樣；不得不承認，我是如此渴切地希望能夠再見安琪一面。

但我確信，無論何時何地想起安琪的時候，我始終是微笑的。

只有幾次，因為記憶太過真實，我又笑著哭了起來。哪怕是一陣風、一抹雲、抑或是一片綠蔭所捎來的錯覺。

其次是聲音。各式各樣生動的聲響。有人們對話的聲音，也有大自然原始的聲音。聲音也是召喚她前來的引信之一。這也許和她使用錄音機的習慣有關。

很不可思議的，當一個人褪去了五官和肢體，僅僅用聲音作為她存在的證明時，反而更能強悍地勾勒出她的存在。

安琪的嗓音，遠不及她名字來的甜美；甚至還帶有一點沙啞。不過我還是很喜歡和她說話。隨便說什麼都好。

之所以如此，並不是因為她說了多麼了不起的至理名言，或者故意擺出一副茲事體大的樣子，和我說些關於人生在世啦、歲月不饒人啦‧‧‧‧等等諸如此類的大道理。

而是在於她褪去浮誇、令人舒坦的說話方式。

儘管我們總是叨叨絮絮地聊著無關緊要的瑣事，彼此卻能夠在談話的過程中，逐字逐句地尋回轉動生活齒輪的動力。那是一種很微細，卻意味著上昇的力量。一種想讓自己變得更好、更善良的力量。

對我來說，這是除了爸和小武之外，最趨近於家人的一種親暱感。

久而久之，我發現我說話的語氣，也與她越來越相似。有時不經意脫口而出的一句話，竟也有她過去熟悉的影子。

有趣的是，我和安琪從未以戀人的身份相待。存在於我們之間的這份連繫，也不只有愛情這麼簡單；我們甚至連接吻都還沒有。

每隔一段日子，我便會清掃一次房間。不過，我的方式大概任誰看來都會覺得有點偏執，或者小題大作。

一開始爸總會以為我又受了什麼心靈重創，而頻頻上樓探頭關照。後來習慣了之後，也就只是在樓下吆喝幾聲：「你又在發什麼神經啊！」就不了了之，繼續看他的電視。今天也不例外。

然而首先要做的是，不外乎就是先把架上所有的東西一致性地徹底清空。

包括了架上的書和雜誌、學生時代的畫作、隨手擱置的信件帳單，季節交錯的衣服以及雜七雜八的家電用品．．．．全都好不熱鬧地堆成一座座不分類的小山丘；就連抽屜也全像遭竊似的拉得半開。

這時候，看上去最像是被小偷闖過空門的現場。

接著把大型的床架、衣櫃移出房外，拂掉底下久積的灰塵，彎下身子一塊磁磚一塊磁磚地將地板擦拭乾淨。等地板乾的這段期間，解決所有要洗的衣服、床單、窗簾布；最後再根據當下的心情，來決定家具要如何重新擺放。

這一天日落之前，我只是獨自盤坐在成堆的雜物當中──這個要，那個不要；這個還用得到，那個已經用不著．．．．像個分豆子的小孩一般，持續做著整理與歸納的動作。

並且樂此不疲。

直到當我結束了一天的清掃，洗去滿身的髒污與汗水，換上乾爽衣褲的那一刻開始，周遭的景致逐漸起了不尋常的變化。所有泛黃的記憶全都隨著這個空間的煥然一新，而恢復了鮮明的彩度；以往如何拼湊也無法構築完整的過去之城，而今卻彷若刻在眼瞳，響在耳畔。

時光，已悄悄地折回了安琪剛搬進那間房子的第一天。

這是一種很特殊的現象，身體的感官也變得如初生般敏感而好奇。一度我還很直接地認為，這是神賜給我認真打掃房間的獎賞。

我試著把雙手枕在腦後，用自己覺得最輕鬆的姿勢躺臥在床上；這時我的意識，卻像浮升在半空中，由上而下俯瞰著自己的軀體，像是要一一檢視我這二十五年來生命迄今的始末。

我，之所以熱情倔強活著的我，究竟是為了什麼？

在我的身上，承接了什麼樣的祝福？

然後，故事的門敞開了。

一道白光被分解為七彩的霓虹。

滿山的香氣、吹皺湖面的風、層次分明的晨光朝陽、溫柔的慈雨，和安琪正在這扇門後，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