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1,2009
愛!愛!愛!

一個人窩在住處,聽著巴奈。msn上有幾個訊息閃爍。再尋常不過的一天晚上。我躺臥在雙人床上,試著做了幾個伸展與拉筋的動作,想讓身體放鬆一些。不過時而這麼一躺,不知覺便是一兩個小時過去了。
自小,我便有捲棉被的怪習。夜裡氣溫驟降,於是我開始把自己包覆在棉被當中,只露出半截頭顱,左右翻覆,放空發懶。棉被如壽司海苔般纏裹在身子上,具有一種不知名的溫暖。看上去的樣子,就跟蟲一樣。
跟蟲一樣…….好熟悉的說法。
想起來了。
記不得是在幾歲之前,我們家的小孩都必須穿著腹帶睡覺。目的是大人為了避免我們夜裡踢被,染上風寒。所謂的腹帶,其實不過就是一條棉質的毛巾;而腹帶這個詞彙,則是在一位日本女作家的著作當中,也提到了兒時類似的裝束。現在仔細想想,當年腰間裹上腹帶的我,滑稽的樣子也應該像是個小日本娃兒。
臨睡之前,母親會先將毛巾折出適合我與大弟的尺寸,然後在我們腹部的位置,由兩脅下方向前纏裹,好完整的包覆肚臍。最後,再用一條棉繩繫上,緊緊的,但是十分暖和。調皮的大弟偶爾會故意扭腰擺臀,母親纏好的腹帶還沒來得及繫上棉繩,他人就溜走了,過沒多久腹帶掉了又折回來重纏。
「雙手舉高,不要動來動去的,跟蟲一樣。」母親說。
這時,我們的小手總是搭在母親的肩膀或是頸子上。如流水帳般,向她提說今天日常中發生的一點一滴。比方幼稚園裡的點心吃了什麼?哪個小朋友不乖被老師處罰、誰欺負我打了我一下然後我打回去……諸如此類的。
我記得,等我個頭再大了一點,對於母親的擁抱,開始感到有些難為情,甚至心生抗拒之時;同樣的,我也以相同的姿態拒絕腹帶。但是母親仍會趁我半夢半醒之間,悄悄為我繫上。還有一次,明明已經要睡了,卻突然被父親差遣下樓買香煙。老闆問我肚子上圍的是什麼?我羞赧得拔腿就跑,回家還小小的對母親發了脾氣。
我和大弟的腹帶都是母親為我們繫上的,這樣的關係叫做母子;小弟振嘉出生後,母親一天得兼兩份差事,於是由我代勞。因為母親說:我們是兄弟。一開始,我還不會打活結,時常在隔天,振嘉跑來對我說結解不開,直喊熱。最後只好偷偷用奶奶裁布的黑色鐵柄剪刀,剪斷棉繩。那把剪刀對應當時我的手掌,明顯的不合比例,而且銳利非常。如果被奶奶發現我們動用了她的剪刀,她會一把搶過來,然後用藤條抽打我們的小腿,追著我們跑。
「囝仔郎玩剪刀,等下沒注意就把手指剪斷了!」奶奶和父親一樣,都非常擅長威嚇。我和大弟從小就是被嚇大的,以致成人後,要嘛就是一個膽小怕血,一個嗜血妄為。
一旦我們稍有什麼惡行惡狀,晚上,奶奶便會向下班的父親趁機告狀!然後父親再向母親施壓。三代同堂的大家庭,儼然已存在一種不成文的階級之分。
那時,我所就讀的小學,因教室不足,所以一二年級採用上下午班的編制。中午放學後,奶奶會把我們反鎖在屋子裡,不准我們出門玩。有幾次,我們在外逗留,回家時間遲了,她照樣把門鎖上。我還得拉起袖子,朝肘關節上吐幾口唾沫,右手胳臂穿進鐵柵門的雕花孔隙之中,耗上許久功夫,才能摸索到門鎖的開關。
甫進門,就瞧見飯桌上千篇一律的擱置著一鍋鹹粥以及前一晚餘下的剩菜。奶奶板起一張臉;我們露出一副「又是吃這個喔!」的表情。
「要吃不吃!青菜(隨便)你們!恁爸爸跟媽媽也沒有拿菜錢給我,啊是要吃多好料!」她說。
也許是父親受不了奶奶的叨念,於是有一段時間,母親會把我們接到她工作的工廠,就近照顧。那是一座生產玻璃製品的工廠,擁有相連的廠房以及高聳的煙囪。廠內溫度特高,鍋爐燃燒火紅色的玻璃原料,好似岩漿。操作員以空心鐵管在一端沾著適量,另一端再由人工吹進鐵管的空氣量以及其他技術,決定形狀大小厚薄。當時兩位姑姑、叔叔也全在那工作。他們神氣的說:這就叫作ㄅㄨㄣˊ(吹)玻璃。
那天,適逢月底,母親中午買來了兩碗肉羹湯麵。我和大弟各一碗。能夠吃到鹹粥之外的食物,我們顯得十分開心。她為我們將湯麵徐徐的倒入保麗龍碗後,遞向我們。「慢慢吃,小心燙。」不忘帶上她一貫的叮嚀。我隨口問:「媽你不吃嗎?」之後,我的母親,說了讓我這輩子永難忘懷,每當憶及仍會止不住淚流的一句話。
她說:「你們吃,媽喝幾口湯就好。」
直到我進入職場之後,才真正體會過幾次每逢月底薪水告罄的困窘。
記憶真是一場永無止盡的連連看。成長過程中的每一道喜怒哀樂,都並非是單一的線段;而每一個關鍵字的戳記,似乎都有說不盡的故事。當時箍束在腹部上的那份不適與不耐,原來是母親保護我們的一種最原始的方式。然而等到許久之後,等到我經歷更多的虛偽與誤解之後,我才開始懂得:當同樣是饑腸轆轆的母親將湯麵遞向我們的同時,那當下如生命至寶般,一位母親給予子女的愛,是多麼多麼的珍貴且美好。
愛!愛!愛! 演唱:巴奈 詞曲:哈樂子
每當我看著你熟睡的臉
粉嫩嫩櫻桃般的小嘴微微張開 這樣的感覺好幸福好滿足
看著你滿臉淚水 哭著說如何如何被誰欺負
我笑著 預見你一生的喜怒哀樂
我會用滿滿的愛擁抱你 你要勇敢往前走不管多委屈挫折
喔 愛!愛!愛! 愛著你...
喔 愛!愛!愛! 愛著你...
喔 愛!愛!愛! 愛著你...
喔 愛!
November 25,2009
2012 /人生是需要練習道別的
我時常在思考著,父親之於每位子女,究竟是意味著遙不可及的標的,還是一道龐大的陰影。
服兵役時,我有一位同梯的弟兄,睡在我的下舖,來自新竹一個典型小康家庭,會說客家話,生得黝黑強壯,從小便是體育健將,獎狀貼滿客廳顯眼的壁面。一天夜裡,班長查完舖,他溜下床,掀開我的蚊帳問我睡了沒有?時序入夏,我自然燥熱難眠,索性也下床和他聊上幾句,順道朝對方背上灑了幾把痱子粉,塗塗抹抹。之所以會在五百多個漫長無聊的饅頭裡,特別記住這天,則是因為那晚,他向我談起了他的父親。
我總認為,能夠向另一個除了自己的人,好好的說一說家人與身世,那樣的關係會是朋友,而非只是同一梯次的過客。於是,他娓娓道來。我專注的聽。他那藍領階級的父親,如何白手起家立業,娶妻、購屋、生子;最後卻因猛爆性肝炎,無論如何就是非要踏進家門,看了孩子與妻子之後,才肯吐出最後一口氣息,在親人的目送中闔眼辭世。我明白,父親在他心目中是英雄,是他一生追隨的偶像。
語末,他問:那麼你呢?那個上揚的問號彷彿在說:你是否也有一個令你感到驕傲的父親?
我已經很久沒有和人談起父親。那時父親已與我和母親離異分居,他住在哪間屋子?腿傷還疼嗎?埋怨我嗎?是否和我一樣,在街上看見其他父子的剪影,會在一瞬之間想起彼此那張相似的臉。
生死未卜。一概不知。我唯一知道的是,每一個家,對於親情都有不同的解釋與為難。
退伍後的第二年,父親走了。我並未見到他的最後一面。
我見到的,是一張白紙:上頭寫著:肝臟壞死併發其他器官衰竭經急救無效後自然死亡。我見到的,是在火化前,父親被裝束在棺木之中,開了扇小窗,露出一張肅穆的遺容。我見到的,是封上罈子的那一刻,一塊灰白色,恍如擲破的碗般,壓在最上頭的頭蓋骨。我見到的,是一隻拍著乳黃色粉翅,撲進車窗不肯離去的飛蛾;翅膀上一對如瞳孔般的斑點,彷彿父親的雙眼,正在注視我們。
腦中響起,方才禮儀師高聲喝著:子孫有孝順嗎?我們答:有喔!(有嗎?)
姑姑手按著方向盤,語帶哽咽:「爸爸走了,不管他生前對你們兄弟好或不好,都過去了。你是老大,以後要好好照顧媽媽。」我坐在前座,看見後照鏡中自己蒼白的臉,終於潰堤似的哭了起來。
我的父親,生於一九六二年。二十歲與母親生下我,二十八歲因職災傷及髖部,就此酗酒餘生,三十八歲與母親離異遷至台中,四十四歲逝世。我對父親的所知有限。他幾乎不談自己。父子一場,我從不明白他生命的溺谷有多深,不明白他哀傷的深度有多痛。
我不知道的是,倔強的他是否曾和母親一樣,為了我們的學費低頭向街鄰友人借貸周轉。我不知道的是,在他每一杯黃湯入肚的當下,是否仍有一絲心神是清醒的,告訴自己明天一定要振作起來?我不知道的是,在他每一次拳打腳踢的盛怒過後,是否能夠明瞭他揮出去的每一道拳,最終都將擊向自己。我不知道的是,他在瀰留之際,記錄一生歷覽的膠卷,所放映的內容有沒有我和弟弟、媽媽?如果當時我人在旁邊,他會如我兒時那般掌我一記耳光?還是其言也善的說聲:對不起。
前些時日,與友人應景的看了以末日預言為題的電影2012。一幕,美國總統決定與全國人民一同留下目睹世界毀滅,他透過話筒向他的女兒說:「如果人民知道了末日的真相,他們至少能夠向自己深愛的人,彼此道別;母親能夠安撫孩子,一位父親……能夠向他的女兒,請求原諒。」
倘若人生有積極可言,也許不必等待末日降臨而及時了悟,在每一次與人相待的練習中,在意一天善待一天,一點一點、一天一天的悉心練習;這就是每一個人每一個微細片刻與片刻之間的隙縫,能夠努力的積極面。
我們可以不必再對著情感的餘燼哀悼,不必等聚落崩解而後再來書寫廢墟。生與死、過去與未來、綻放與凋萎,自有不同的美感。
使生若夏花之絢爛,死若秋葉之靜美。
畢竟,人生是需要練習道別的。
November 23,2009
November 18,2009
夜裡的時光 / 旅行後記
天光斂起了鋒芒,逐漸暗了下來。十一月的夜裡,還不那麼冷,葉樹婆娑,風吹來有薰人的甜。靜僻巷弄裡,偶有狗兒伏躺翻身,或者優雅的黑貓踮著腳尖無聲走過。萬家燈火,是一種溫暖的包覆。
離開花蓮之前,我在時光拍下最後一張照片。
登上了返往台北的自強號,隨後鳴聲大放,車節開始傾軋作響,列車緩緩開始駛離這座慢城的邊界,約莫兩個半小時的車程,就要回到我所熟悉的地方。屈膝坐定,調整椅背傾斜的角度,試想著讓身子舒服一些。在液晶螢幕上細數這兩天一夜所拍下的內容,剩下的,該是那些置於心上的來去風光了吧。
一方面也許是因為添購了新相機的緣故,這趟旅行,我在情緒上顯得雀躍。一路上,相機不離手,彷彿開了第三隻眼,一座城市有了三種詮釋:一種是肉眼所及的,一種是凝滯在感光體上的顯影;另一種則是看不見的心思表徵,一如構圖上的留白。另一方面,也或許是這趟本該一個人的旅行,反倒多了一個意外的旅伴。
前一晚,兩人為了爭相還原一位共同朋友鬧過的笑話、一段令人捧腹的尖酸語錄、一條崩散昔日友誼的導火線,天南地北抬槓到夜半。翌日八點鬧鐘一響,驅車前往明禮路上的璞石咖啡館,品嘗好喝的咖啡;回籠一覺卻睡到十二點,台十一號公路上的海和日照,依然為我們守著約。
「雖然這次,有些地方因為睡過頭來不及去拜訪,有點遺珠之憾。但是現在想想,這趟旅行卻是出乎意料的順利有趣呢!而且,回程的火車票剛好也只剩連號的這兩張。」
「就連殺價,也是如此的不費吹灰之力。我們真是夠不要臉了!哈哈。」我說。
對於旅行,我時而是莽撞的。說走就走,沒帶換洗衣褲牙刷毛巾洗面乳都無所謂!只要口袋還有點錢,明天還有時間,那一切好談,上路再說。一條新闢的岐路,提供一份陌生的安全感。不知因何,我對那樣移動的過程,有種天真的以為,以為自己能夠是全新的、歸零的、可以再出發的。一旦所有日常中的表面,如一張砂紙,滿佈過度粗礪的摩擦,我當下所思所想,唯獨出走一途。
然而,我也是善變的,常會自己跟自己鬧起彆扭。有時明明早已談好了的一個旅次,出發前一晚卻為了友人擅作主張的安排,為了中途加入的陌生旅伴,卡在一個情緒的死胡同中,怎麼樣也不想勉強成行,而變了卦。年輕時,曾經想要不告而別,遂趁著對方如廁之時,用他的萬寶龍鋼筆,在麥當勞紙杯上,寫下令人難堪的字;那年在東京,與戀人為了決定下榻的第一晚要吃中華拉麵或是日式拉麵,以致原來該是閒散步行的異鄉風情,卻一百八十度的逆轉成為兩人始終保持一個人等距的無名冷戰。
我明白,這相當相當的任性。但任性,往往來自更深沉的理性計算。很久之後,餘留在對方身上的尷尬不悅,以及自身性格當中,那份想要逃開一切的不適感,我依然可以清楚感知。
人之於人群,自然就是一連串的選擇與拉扯。有時再怎麼勒緊念頭的繩,終究還是會得罪了人;再如何盡力的收束,網眼再如何密實,總有些人會落在你的網外。當對方手裡打著真誠的牌,張揚著語言的刺,你該不該對他坦白?其實,你並不喜歡這樣說話。你妥協,只因你打從心底畏懼衝突,而衝突,讓你開始想逃。迴圈似的。能與你正面交鋒的,是否就是你將愛之人。
在轉過身去的岔向行旅中,善感的人,行至他處,遭逢了更多的生靈。一頓飯能重現一次家的溫飽滋味,一位婦人與你擦肩而過,便讓你想起了勞動營生的母親,一片海、一座寺它們彷彿也在告訴你:去年,你就和他在此地此景,一同向菩薩合掌、祈願、問訓、禮拜。
你永遠無法是一個人的。你我都是。
歲月與里程堆疊累加,加總賦予一份該屬於你的人生資歷。走過幾波低潮,越是能看見自己。有了獨一無二的自己和眼睛,才能擁有看見一個人物、一件事情的不同角度與視野,什麼樣的擁抱能夠暖和你的胸膛?每天在心扉中開闔來去的會是誰,每天思緒牽連的又會是哪些人的心情?
想想自己,想想你,來回想,該交出幾分真誠的自己。
曾經,有人正色的告訴我:精神純一的人,如果沒有擁有回應的能力,那麼在一開始,就不能碰;這扇門,叩不得。因為他只會給你一次機會。
門內的風急急吹著。對於命運,全盤接受了,就會明瞭自己不需要什麼;叩遍世界所有的門,就能找到自己的門。然而我以為,與人相待最令人沮喪的事,莫過於高估自己。初時認為我能夠做到的、克服的、承接的;但我卻辦不到。抱歉的是,人到頭來,都是懂自己的。不再需要從別人的瞳仁,看見相反的自己。
於是退出門外,也順道帶上自己的門把。終於,通過了懵懂虛擲的年少界碑,我們開始謹慎選擇每一段長短深淺的旅程、每一個與你比肩而行的伴、每一扇一期一會的門。
她說:那之前的叫做隨波逐流,那之後的叫做清醒後。只不過,在逐漸喚醒自己心性的同時,也不經意的遺落某些人,一些責任與義務。
車廂廣播響起了:下一個停靠站是台北,台北到了。
November 14,2009
花蓮阿之寶
阿之寶是一個小女孩的名字;是一間廣納全省精選六十餘家創意品牌商品的手創館;也是一間保留了花蓮老舍原始格局的古意廚房。
阿之寶的LOGO是這個小女孩,第一次學會畫人型時的自畫像。頭大身小,大大的微笑,耳旁垂著兩條長辮。店裡的男主人是個擁有料理魔法的家庭煮夫,於是帽子一叩,便成了小廚房。
前一晚的賭約,促成了我們與阿之寶的緣份。
我始終相信人與空間,是存在著「相應」這回事的。彷彿在前世作了牽引的約定。推開門,一個聲音在心中說了聲:對了!就是這裡。
一盞蝴蝶蘭,一張舊桌子,數冊古書文獻,四方敞亮。內裡,靜靜的傳來杯盤鏗鏘的聲音。服務生臉上,有青春走過的痕跡,雙手遞來了菜單。照燒雞腿與茄汁牛肉,沒有過多形容詞的制式菜名,用調味加上食材來命名的方式,十分中肯。看似了無新意,但又充滿想像空間,搭上昨晚買的北台灣經典啤酒;這是一定要的。
一切皆其來有自。
女主人秀美說:「我對老房子的情感來自當水泥工的父親。從我未出生時自搭的一間違建板模小木屋,到慢慢擴充出廚房、衛浴、養雞棚……漸漸整修成小紅磚屋,再變成鋼筋小洋房。於是,阿之寶小廚房初期設定為一個家庭料理的溫暖小食堂,建築物本身是一棟五十餘年的雙層木結構樓房。在這裡,可以一窺數十年來花蓮的民生傢俱與樸質樣貌。為了配合老房子的陳年風情,我們特地從花蓮港務局、花蓮仁愛之家、花蓮各級學校等等,收羅了一批老椅子。椅子上的藍印花布椅墊,還是我們動員志工們一針一線手工縫製而成。」
「一天,有個訪客來我們的部落格上留言,說這間老房子的前身,就是她去世祖母的老家。據說是老人家過世後,我們的房東買下了房子,然後再租給了我們。真是好奇妙的因緣呢!」
時光溢漫,總是在始料未及之時,將你領向一處與過往極為相似的境地。那兒,有著你,和許多人們的層層疊影。這間老房子像是一條秘徑,通連了你、我、她的人生。那感覺是神奇而恍惚的,當一個人坐在全然陌生的地方,卻吃了從前熟悉味道的食物,回憶,就這麼竄出來了。那些流走的人事物,已然更迭了一個好久不見的模樣,來到面前,放心的與你相處。
日照篩入綠色的窗櫺,映射在擁有九十年歷史的三和瓦窯場傳統大紅磚上,古老的大鐘,輕柔的,在說著一聲:慢。
「好久沒有這樣,慢慢的吃一頓飯。」她說。
小學時期,比吃飯更重要的事,往往是一部沒看到會搥胸頓足,嘔上一星期的大無敵魔動王卡通(我個人偏愛風動王加士),或是向晚時分,南風裡捎來鄰居玩伴的召喚。我家住四樓,他們最愛在樓下直呼我的全名:蔡逸軒!快下來玩!這時我好急啊,像熱鍋上的螞蟻。今天的聖鬥士角色扮演遊戲,輪到我扮紫龍咧!(我記得當時最冷僻的選擇是瞬。猜拳輸的人,還得拿洗衣繩煞有其事的當作星雲鎖鏈)離家不遠,通往後山的石梯,想當然,即是我們一行人拾階而上的黃道十二宮。
「真的。我記得那時候不愛吃飯,瘦巴巴,偏偏我爸很兇,如果飯沒有吃完,就不准離開餐桌。所以我都會趁他不注意去把飯加很多湯或是白開水,三兩口稀哩呼嚕把飯吃完,趕快逃走。」說完,我自己都笑了,抿了一口啤酒泡。
「如果這樣被我媽看到,她會大罵:你是雞嗎?」她附和。
「我爸也一樣。而且,我正好屬雞。」記得他是這麼罵的:雞就是雞,囝仔郎這樣吃,胃會壞掉!大弟更慘,遲我兩年出生,屬豬;一旦吃飯太大聲,爸就改口罵:D(豬)就是D(豬)!呷飯這麼大聲!ㄍㄡˊㄍㄡˊ叫!
過去在餐桌上,悶住而不敢笑出來的那一口氣,現在化作一道談吐中的鼻息。記憶發酵,和嘴裡的飯菜一樣,都是屬於生活中的家常滋味,越嚼,越香甜。
爸永遠都記不得我們是民國幾年出生的,但卻對我們的生肖記得一清二楚。罵人也許是他記憶人事的訣竅,如同默背國小課文的道理一樣,多唸幾次,就記住了。反之亦然,多被罵幾次,就不覺得氣了。
早期的父親,受到老一輩爺爺的影響,極為要求一個家該有的形式、規矩、禮數。身子坐定,不得駝背翹腳,左手捧碗,右手持筷。一天之中再有什麼對立的苦處、小善小惡,就是得要圍在一起吃飯。團聚一桌的景致,是我們一家子最不刻意煽情的家族合影。
關於這些那些,力道並不足以構成生命轉折的枝微末節,甚至在日復一日的當時,早已被我搖晃不定的腦袋忘得一乾二淨;然而卻在這個時候記得如此清晰、具象入裡。母親在炒鍋前的聲響,吆喝我去樓下買包調味料的上揚語氣、挾菜時不慎掉落盤邊時,父親的傳來的責難眼神、那種想也知道不必說出口,但卻偏偏要說的恫嚇話語……
橫山家之味中,飾演次子的阿部寬說:「家人真的是很親近,但又很遙遠的存在。」電影裡所要傳達的,諒想就是此時此刻的感觸。也許只是換了一個場域、換了對象,但還是會不斷重複下去。那並不是快樂或者悲傷這類易於表達的感情。也就是因此,所以它更貼近每個人的人生。
結帳時,我忍不住稱讚:「你們這的東西,好好吃!相當合我的胃口。」店長拉起LOGO上的招牌笑容說:「我們這的特餐,調味方面都處理得比較清淡,目的就是希望能讓客人吃得出食材的原味;材料方面,有部分是來自【大王菜舖子】提供的有機地瓜、時蔬水果,魚也是現場打撈的。吃了,對身體沒有負擔。」
對於花蓮阿之寶小廚房來說,好好的吃飯,坐定、捧碗、持筷、伸手、挾菜、回手、入口;是一件重要的事。
用心的好味道,讓一頓午後的便飯,嘴裡心上滿是意義,以及亮晃晃的家族回憶。
【阿之寶小廚房】
地址/花蓮市節約街27號 電話/03-8315189
營業時間:週二晚至週日晚/週一全天與週二中午公休,供應中午、晚上的套餐
午餐時段:11:30-14:00 晚餐時段:17:30-20:30
November 10,2009
金城冰果室的阿嬤
來到花蓮的第一天晚上,午后開始下的雨,方歇。
兩台摩托車、四個人、恰巧一張桌,阿姨招呼我們進來裡面坐。抬起頭,在藍底金字的手寫價目表上,點了招牌冰。隨行的友人一臉狐疑,上頭怎麼沒有寫價錢呢?阿嬤沒理會他,直說:刨冰淋上的豆子是她每天親手用炭火烹煮的,十多個小時的功夫,氣味有別於台北的甜膩。冰端上來,嘗了一口,果真香。
店址位於花蓮市自由街上的老字號金城冰果室,店面不大,共有兩層樓。室內由相機觀景窗望出去的白平衡偏綠,這是傳統市集的懷舊顏色。我按下第一聲快門。
「要吃乎完喔!阮這的豆仔沒有在過夜的!」阿嬤背微駝,穿著綴有碎花的麻衫,口氣強硬。嚴肅的身影透露著對口味的執著,彷彿在說:我每天這麼辛苦,就是為了煮出好吃的豆子,年輕人不吃完,那怎麼行!像是一種貌似自己人之間的親暱,直接而不轉彎的關心;也是一種有意思的做生意方式。東西真的好,自然就無需投其所好。有稜有角的阿嬤,個性反倒顯得更加立體,活生生從日常的平面中凸起。
在味覺的旅行中,最好的滋味往往不見得是來自食物本身,而是藏在一句妙語如珠的宇宙裡。我並不是一個會特地驅車東奔西跑的饕客;相反的,對於食物,我總是持著既來之則安之的態度。心一旦開始放下挑剔,適意安然了,身體自然就能明嘹什麼食物真正佐入了人們堅持的火侯與熱情,然後由衷的說聲:真的好吃!
一口接著一口。冰就要吃完了,下一站去哪兒好?
「我明明記得那一間店叫手之寶。」
「怎麼可能手創館還會叫手之寶?」
「就是因為都賣手創的東西,所以才叫手之寶啊!」我對自己的沙盤推演深感認同。
「那麼……如果是阿之寶的話,這一攤給你請。」
我看著一桌四盤消融見底的冰水說:「好,沒問題。賭就賭!」隨即地圖一翻,答案揭曉。果然,Sandy的激將法一向對我很管用。願賭服輸,我乖乖的掏了兩百塊買帳。阿姨找了兩個十元銅板,擱在我手心上。
臨走前,想向收銀的阿姨換百鈔,她面有難色的看向一旁的阿嬤。阿嬤接著說:「厚啦!換乎依啦!不過一張換一張喔,阿謀……我虧這麼多張!沒合啦!」這是屬於阿嬤那個世代的幽默,卻能貫穿時空,讓我們都哈哈笑了。
笑了,來自都市的心也跟著開啟了,流動了。像一道旋轉門。因為是人,所以不免動情。所謂人情,是否就是這麼解釋的?再怎麼不願與世界牽連,也會在生命中對人禮貌的微笑、對某件事認認真真的生氣一次、想念著一個人卻佯裝冷酷、別過頭去打算不再聞問…...何時該將自己置前,使用第一人稱發聲;何時該縮小身子,信步走入對方的日常當中。如何介入一顆心的分寸,是最難拿捏的吧。誰會知道,不過是一盤冰的逗留,能夠捲動一位在地人物的故事軸;誰會知道,那張蒙塵的價目表原來是來自去世爺爺的生前手筆,阿嬤不忍過度擦拭,深怕一抹,昔日相戀的證據終究如點滴裡的沙塵,如光陰,如煙。
回頭一看,我們剛離開的位子,又被魚貫而入的客人填滿了。
☼ 想讀點好笑的?可以來看看Sandy的兩人一車花蓮小旅行之「民宿老闆殺很大!」
November 4,2009
井之深
挪威的森林在一開頭,渡邊提及了一片蒼茫草原。草也許是低彩度的橄欖色,高度及腰;一望無垠,像極了無印良品的形象廣告。在那平面當中,藏著一口井。位於草原與雜木林的交界處,地面上豁然閃出一個直徑約一米的黑洞洞的井口。自我閱畢以來,我便私自的認為那口井,充塞著濃濃的死亡隱喻。同時,那又寓意著一段記憶的連結,既是入口也是出口,像電影冏男孩中,騙子二號所赴往的異次元通道。有什麼人物、情節悄悄退場了,有什麼光和影在遠方又亮起了?青春已死。
十九歲的我,曾為那井中虛無,感到強烈的共鳴。
那年,我獨居在外,隔絕親人的音訊,彷彿自己已投身在那口井中,在既不能飛翔,也無法墜落的時候,一旦失重久了,你如何知曉自己是浮升或是垂墜?在你向後仰躺的瞬間,你如何知曉背後是否會有一雙慈悲的雙手將你托起?從前書本上不懂的,漸漸明朗了。國文考卷試題中的人生如絮,是否就是在形容這般的境地?無輕無重。無歸無宿。一個性格如風的人,他的家會在哪裡?
...繼續閱讀October 27,2009
化妝
我是男生,我不化妝。這麼說,未免有些獨斷;或許應該要說:我是個不化妝的男生。這才對!但是長久以來,對於化妝這件事,我始終有份特別的牽掛。彷彿羊水那般的莫名鄉愁。
在我和母親之間,有許多條名為思念的線索,時而明朗,時而隱晦。思念沒有口,所以無法明說。特別是那些無法用言語來轉達,卻擱置在心上很久很久,難以釋懷卻卡住心輪運轉的情緒。化妝便是其中一條。
...繼續閱讀March 1,2009
你的個性有一種無情的成份存在
於是 最近一次的重逢也是最後一次的告別
一閃一閃的念頭閃爍 像林隙的晨光 像一頁頁翻動的書頁 讓我知曉
我喜歡這個人什麼 不喜歡他什麼
那瞬間的心神感應 是無法欺瞞自己的吧 變了就是變了 那並非虛設的想像
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在你面前 別過頭去 又或是 你將他推開
沒有人願意喬裝弱者
當我們流淚
那 便是真的受傷了 心疼了 訣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