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2014

「上車吹風,下車看海」沖繩旅行


偶然與同行的朋友聊起那幾段在沖繩的旅行,第一時間響起的便是淚光閃閃 (涙そうそう)的背景音樂,就連歸國後,腦中也像有個小音樂盒被上了發條似的,依然悠轉著這股旋律。三線琴一刷,三連拍的前奏一下,像是海浪的三拍,水泥城市邊廓漸融,光陰被研缽搗碎成微細的沙,而後靜靜流逝,一切盡化為夏川里美明亮的音聲,襯著南國大海溫柔的節奏。

對於旅行,我時而是莽撞的。說走就走,沒帶換洗衣褲牙刷毛巾洗面乳都無所謂!只要口袋還有點錢,明天還有時間,那一切好談,上路再說。所幸身邊也是幾位衝動如我的好友,恰恰四人一車,再好不過。

在沖繩開車十分容易,只需要在國內申請簡單的駕照日文譯本,甚至在台灣即可預約租車,接下來只需要稍稍克服左駕時,老是搞錯雨刷與方向燈的窘境;開車自遊,也自由。

馳騁於沿海公路上,或筆直,或蜿蜒,海風不斷切換著方向撲面而來,將海的氣息灌進我的衣袖。任由陽光將臂膀曬得油亮,同時讓身體和這天藍海闊的景致,打聲招呼;意外的在與大海彼鄰而居的濱邊茶屋中,快感方歇,獲得幾分安寧。

然而旅行中隨著視角轉換,或近或遠的海,始終閃耀著不同樣貌的光彩,像是一道藍色光譜;中部恩納的海,是蘊藏生命脈動的藍綠色,徜徉其中,也是溫暖和煦的包覆;黑潮之海的深邃幽藍中,隔著一道高逾八尺的玻璃帷幕,會有鯨鯊以及鬼蝠魟出沒;甚至,海水透明度名列沖繩之最的今歸仁村古宇利島,更擁有「古宇利藍」的專屬美名。

 

奇蹟的一英哩!

二戰過後,沖繩百廢待興,國際通則因特色商店、電影院等群聚串聯,成為了沖繩那霸市區首站的觀光補給,舉凡衣食住行樣樣不缺。

若是遇上了週末假日封道,街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童玩;扶桑、苦瓜、海葡萄全都擬人化身俏皮登場,長長一條街如繽紛的遊戲長廊。走馬看花,時不時也能瞧見幾個高朓的西方男女,你儂我儂。

同時,也因為不同的文化力量衝擊,由國際通開枝散葉而出的浮島通、新天堂通;每一扇店門都擁有自己對生活體物入微的見解主張。許多選擇保留傳統木造民家所改造而成的風格小店,沐映在白花花的日光下,像一張曝光過度的舊照片。穿街過巷,垂墜而下的嫣紫,是生命力旺盛的九重葛,綴點行道的紅,不用說,是扶桑。

暫離嘈鬧,遁進了樂園通上的「tituti OKINAWA CRAFT」,又是不同靜謐光景。tituti‭ ‬在沖繩方言中即是「手手相連」的意思,顧名思義是來自沖繩各領域新一代手工職人所共同開設的店,店內所販售的陶器、織品、生活道具等等,有別於壺屋一代,多添了一股女性纖細的氣質。

另一端位於櫻阪通內的「琉球玩具」,座落在不起眼的轉角,店招隨著夏日焚風搖搖晃晃,推開門,壁面上有即興的圖繪創作,腳下的地板被造訪的足跡磨得光亮,教人想脫下鞋好好踩一踩;架上陳列了,藝術家將逐漸失傳的琉球紙糊技藝,極盡KUSO之能的結合日本古老民間傳說,創作出一個個討喜的玩偶。遂挑了一對,準備結賬,他更現場手繪了包裝外盒,試圖想告訴我關於這個玩具背後的創作故事,誠意十足!

若想在市區親海踏浪,距離那霸市區,驅車前往不遠的波之上海灘,會是一個絕佳的選擇。進入海灘之前,不妨先到一旁的波上宮參拜,其中所販售的交通安全御守,頗為靈驗。‭(‬畢竟是開車自駕遊啊!‭)‬

小而美的波上宮海灘,浮球圍起安全海域,少了遊客如織的觀光意味,卻是鄰近居民們數步可及的日常。當地的年輕人褪去上衣,足下方圓一劃,一場沙灘摔角競賽在眼前上演。驕陽炙熱,裸膚與冰透的啤酒,體表同樣爬滿了水珠,高高舉起,沁涼飲下,再到就近的食堂來碗豬肉嚼得有滋有味的SOBA(沖繩麵)

 

除了海,山裡也很精彩。

一天,由北方的名護離開,結束美麗海水族館的行程之後,方向盤一轉,駛入了本部町的鄉間小路,夾道民宅大多不高,棟與棟之間存在著我看不出端倪的默契與距離,星散在蒼茫的綠色原野當中。諳日文的友人,停下問路,剛結束農事的歐吉桑,一邊將苦瓜野菜山產,一把一把大方的擺上,一邊遙指盡頭方向。健朗笑容,透露沖繩人長壽的不傳祕訣。

不多久,便抵達位處小島高峰的高人氣餐廳:花人逢。運氣極好的被安排在緣側的位置,席地而坐,簡樸悠閒的鄉村風情,細味上山鮮採時蔬,以及現烤披薩。更可貪婪的欣賞遠方山海一景,眺望瀨底島和伊江島。

回到濱海公路上,車速趕不上天黑的速度,等不及回到飯店,眼前就是最美。下車吧,前有便利商店的燈亮著,買一手啤酒,走下沙灘,坐著看海。看這海,如何在色彩斑斕的漸層之中,封存沖繩的一天。日暮西沉,鼻間盡是海潮與啤酒香氣的餘韻,帶有一種闔上書本般的靜好。

人與景之間,一旦有了眷戀,緣份便開始轉動。

無論何時何地,只要啊,能夠讓我喝上一瓶Orion Beer,就足可召喚這緩緩休日;有時我總痴妄的想:歸國才是旅行,沖繩更像是家。

 

原圖文刊登於《travelcom行遍天下》旅遊雜誌Vol.266


yihsuan07發表於 樂多14:08回應(0)引用(0)

March 2,2014

「極美時光」橫亙京都與奈良的春色旅行


家離水邊這麼近。

前後數次造訪京都,都是落腳於河原町。遠遠的,能夠看見八坂塔的邊廓,安了心,同時意味著清水寺就在前方步行十五分鐘之處。但不急,白天的二、三年坂在花季期間一向是遊客如織,何況拾級而上的這趟石疊小路,也由不得你急,不慎跌了跤,在民間傳說中,可是會在三年內亡故的。

初來乍到,且沿著鴨川,進行一場散步;京都的美,除了視覺的領略,也需要足下的體驗。

眼前景致,涓細流逝的河,具備一種簡單而美麗的秩序,鎮上也因而擁有各式各樣的橋,使人能夠面向河岸短暫佇足,扮演旅行中的一個又一個逗點的角色。河水淙淙,聲響穿透風景而來,白石鋪底,波光水紋,自成一緞錦繡。行人從旁經過,甚少停留,似乎這是他們日常途中,屢見不鮮的襯景,同時也將我拉回旅人這個身份。

有時間的話,可由河原町通步行北上,或搭乘一段地鐵,即可抵達位於出町柳站的葵橋。

橋下,河川於此分道,構成一處三角洲。淺流沙洲上芳草萋萋,時有白鳥翩飛而起,爭相綻放的櫻花,豔色覆蓋兩岸,時間若對,正巧遇上入夜前那段由黃轉紫的暮色漸層,大面積的天空倒映在賀茂川之上,極靜極美;但卻也不知是何來的創意,河道中有數塊龜形石雕,這兒放學的孩子,一身白衣黑短褲,皆如蜻蜓點水般,跳跳跳,一跳一大石,穿過河道,急忙返家吃晚飯。


此外,也可由此轉搭叡山電車,銜接藝文氣息濃厚的左京區;入選為世界十大書店之一的惠文社,選書品味極佳,便位於其中的一乘寺站。

折回旅舍,也該餓了。一橋之隔,彷彿也劃開了貴庶之分,有別於四條烏丸通一帶的嘈鬧繁華,傳統巷弄中的尋常食物,份量總給得格外大方。一碗拉麵,味噌湯頭濃鹹,蔥花細末,如座扎實的綠色小山,叉燒厚實且油脂飽滿,極適合補充體力進食,再點份中華煎餃便足以飽腹;還吃得下,留點胃,到就近的八坂神社,除了可以觀賞到王者夜櫻,連接神社後方的圓山公園,京都的年輕人們正在櫻花樹下大口吃肉,暢快飲酒呢。


因為慢,所以不再害怕錯過。

往洛東方向前進,每一個向天展開的平面,屋簷上、排水溝、候車亭,全都填上了浪漫的粉色。

以若王子橋為始,銀閣寺為終的哲學之道,沿途櫻樹夾道,是遠近馳名的賞花景點。百步之遙便能看見一神社,途中落櫻繽紛,點在樹末葉梢,點活了落花流水;點在孩子的頭上成了冠,點在戀人的眼裡,遂排成了心。


櫻樹篩過日照,在人臉上落下名為喜悅的光和影,整個人亮燦燦的,就近看,陌生女孩頸後的纖毛、不知名植物漿果表面上的飽滿光澤......萬物細節一一被陽光溫柔勾勒,纖毫畢現。

如此魔幻的黃金時刻,眾人在花蔭下驚歎紛紛,鼓蕩四方,成就了一道風,揚起了一場讓人忘了時間的雪。

小徑兩側,風格小店林立,可供歇腿喝茶,也不乏京都特色藝品。長逾兩公里的路,我隨興蹓躂、取景拍照,算算竟也走了約兩個鐘頭,以致錯過了銀閣寺前的枯山水銀浪沙灘;卻也遇上,我初次造訪京都的第一場難忘的櫻吹雪。

這小小感悟,是否也與哲學之道的命名由來,頗有映趣。


向南巡路,也尋鹿。

想再走遠一些,不妨搭JR電車,到南方的宇治、奈良走走。當然,你很難不去意識到那即是抹茶的故鄉,就連通往奈良的電車,都是一列濃郁的抹茶綠。

不意外的,出站沒多久,便能看見宇治川,如此熟悉的既視感,讓我在陌生的國度中,感到心頭安穩,不致因方向錯亂而悶慌。

繼續向前,兩側充滿販售宇治抹茶的店家,不諳日文的我,口中只嘟嚷著中村藤吉,手裡一邊按圖索驥。四月上旬的京都,晴雨難測;而這天卻是異常燥熱,讓我兩條臂膀都深了一層階。終於,在車站前覓得本店,抹茶冰品與糕點的完美組合,正好一解嘴饞。


抵達奈良時,已過午後三點。東大寺以及奈良公園前,最常聽見的,不是車鳴,而是此起彼落「嗶~~」揚一長聲的鹿鳴,牠們似乎在用自己的語言,宣示地盤,誰都得敬牠們三分。這些野放的鹿兒,時而有禮鞠躬,時而卻老是追著高校女生四處跑,非吃到她手中的鹿仙貝不可。

天光斂起了鋒芒,逐漸暗了下來。華燈初上,通往奈良車站的歸途,風吹來,葉樹婆娑,開始有炊煙家常的氣味。走在靜僻巷弄裡,偶有看門狗兒伏躺翻身,或者優雅的野貓踮著腳尖無聲走過。萬家燈火,是一種溫暖的包覆。

搭上車,甫坐定,才感覺到體力已如電池般流失。但也只有在賦歸時才會感到腿疼,我想,這便是走訪京都千遍不變的定律吧。



原圖文刊登於《travelcom行遍天下》旅遊雜誌Vol.264

yihsuan07發表於 樂多10:57回應(0)引用(0)

January 9,2014

膏肓

每個小男孩在幫父親搥背時,嘴裡心上嘟嚷著的,會是什麼呢?起碼當時八歲的我,是心不甘情不願的。

父親從事藍領勞動工作,成天與鋼筋、板模、水泥......建材為伍,輸出勞力,兌換新台幣。時常看見他上班的模樣:白背心牛仔褲,頭頂澄黃的工地安全帽,一圈工具纏在腰際,肩上一包黃長壽;像極了電視廣告裡三洋維士比的周潤發。

父親早婚,而我是家中第一個孩子。每每父親一下了工,母親還在烹煮晚飯前的那一小段空檔,我便常被他吆喝:來幫爸爸搥背。一雙小腿跨坐上父親的背,聽從他的使喚施力,或揉或搥。倘若他今天心情特好,獎賞便是給我買包糖。

下面一點、左邊一點,用點力。這一點,積淤了一個男人撐持一個家庭的勞傷。


父親三十,國家經濟搏扶搖而直上,他卻因職災,不慎跌了一跤。書報上只說台灣正在起飛,卻沒有說於此時代跌跤,該如何爬起來?母親看不過,叨念他兩句便挨了揍;拳頭是讓人噤聲最快的方法,我是自小就明白的。父親將拳頭如雨點般落在母親身上,我則開始在替父親搥背時咒他早死。搥搥搥,碎拳挾帶怨力,由兒堤搥至年少,搥至離家。不消幾年,父親酗酒而亡,年享不逾五十。

我壓根不想成為父親那樣的男人,終也來到父親當時的年歲。我小心翼翼、瞻前顧後,屁股黏在辦公椅上,吹冷氣嗜冰飲,沒跌跤但也沒有,飛起來;鎮日加班,一米七的身形日趨駝背、蛙腹、龜頸,惹來一身文明病。


一天,背疼得受不了,遂到中醫診所報到。推拿師傅問哪兒痛啊?一邊雙手在我背脊上游移。下面一點、左邊一點,我說。師傅根據我的病述,逐一仔細的推敲到胸椎第四節,再向左橫移三吋的位置,來到一處接近肩窩的凹陷,隨後貫注指力,我痛得哇哇大叫,響徹診間。

「年輕人,你這是膏肓痛,放著不管嚴重的話,會繼續從後背痛到前胸,當心。」

只是這一按,確認了長年疼痛的座標,也讓我藉由這個穴位,窺見了父親生命中的那座溺谷。那是一處濕冷陰邪之地,集聚了命運對他開的玩笑,以及妻子、骨肉的不諒解;化作糾結,窒礙氣血,迫使他無法舒展。原來,父親這麼痛啊。


無仇不成父子。我彷彿隔了一世,才感應到父親的痛與傷。搥搥搥,昔日男孩手下對於父親的怨,這天,竟變成了擊向自己的拳頭。


yihsuan07發表於 樂多15:42回應(1)引用(0)family│關於家

August 8,2012

請、對不起、謝謝


普賢菩薩十大願之中,有ㄧ大願名為「請佛住世」。在經典中,世尊曾向阿難尊者明示:「佛四如意足善修,若欲住壽一劫、若減一劫,自在能住。」阿難猶不解悟,佛遂應魔王之請,入了涅盤。年輕時,耳聞這則公案,總覺得佛好不盡人情啊,既然佛法如此神妙,怎不繼續住世利益眾生?

然而在經歷過幾次與人的分別之後,才懂許多緣起緣滅的關竅,在於「請」字。


向我開示這則公案的法師,要轉調國外精舍時,我在大雄寶殿充當司儀主持交接法會。那天,我們走在從佛寺參拜結束的路上,我向你訴說自己與師父如何結緣,以及不捨她的離開。同樣是佛弟子的你,笑笑說:「她是今生來渡你的人。你們的緣份只是暫時滅了。」我問道那麼你呢?你說:「那我就是今生來保護你的人啊。」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是勞動節,任教職的你沒有放假,於是我跳上客運,南下尋你。


最後一次的爭吵,你負氣離開。我同樣氣燄熾盛的,沒有意識到要請你留下。

只餘下一串未完的話。

有人告訴我, 想起你時,那就把話放在心裡,說一說;總有一天,你會聽見的。

幾個月前,我如願了。緣份轉動的方式很奇妙,這個人世,既有兩個心明明向著彼此,卻遍尋不著人的悲劇;但也存在,其中一方再怎麼刻意躲著對方,卻在從前一起去過午間食堂,不期而遇的情節。

你的微笑沒變,那段曾經讓我們一再爭執拉扯的距離,也沒變。


我並非惋惜,或者後悔緣份如此的安排,回不去的,才足堪成為回憶;把你再踏實的想一遍,遺憾才能換個字眼稱之為思念。

只是啊只是,我依然會在一陣節氣的風吹來,想起了你。



純抒發文字,無意討論宗教。謝謝。


yihsuan07發表於 樂多12:24回應(1)引用(0)

March 2,2012

打工記


一天因故請了假,早起,好整以暇的洗了衣服,遂在住處外陽台晾衣。

結束了連日幾天的陰雨,對面公寓後頭的大樓工程,下半部還圍覆著青色的帆布,上方裸露的建築骨架,縱橫交錯,彷若一座興建中的天空之城。幾位工人像是要趁著好天氣,趕進度似的,在鷹架上來回梭巡,時不時高聲幾句吆喝,嗓門大的,連我這也聽得十分清楚。

一會,傳來狀似工頭正在與一名工人講話的聲音。那口吻就像是想把一身功夫技藝傳下去的老師傅,卻苦尋不到授業的法門,於是只好半指導半斥責的夾雜幾句髒話,繼續嘮叨。

「鋼筋要成堆放整齊,才不會拌到腳,這樣會不會?」

如此苦口婆心,襯在春晨的朗朗晴空下,讓偷閒的我聽起來,有一份屬於人間事物積極向上發展的溫暖,如眼前萬丈高樓,平地而起。


國中有一年的暑假,一位同學隨口問我要不要一起作伴和他爸爸到工地上工。他的父親是工地裡的工頭,能夠為我們私下安排差事與來回的交通,工資一天是一千元。以一個約莫十三、四歲的未成年(也不合法)的童工來說,算是非常優渥的待遇;我馬上就答應了。

建築工地中的分工甚細,鋼筋工、板模工、水泥工.......都有經驗老道的師傅搭配數位助手、學徒。而我工作內容其實不算複雜,幾近一個指令一個動作的,單純出賣勞力,將鋼筋由A點徒手搬運到B點堆放好,讓專業的鋼筋工能夠裁切尺寸,捆束造樑。

有幾回轉移到其他的室內裝潢工程現場,我與同學同樣是負責將黃牛皮紙袋裝的水泥,搬上單輪推車,來回運補;或是和尾隨丈夫一同來上工的女人,將裝修過程中所產生的廢材建料、垃圾,集中之後清場。

頭幾天,身上難免會有些小傷;一回到家用過晚飯,簡直像體內電池耗盡似的,二話不說馬上便攤躺在床上。一個多月下來,手掌關節竟也生出了一層薄繭。

像從前兒時,牽著父親的手,那樣粗糙又令人感到安心的質感。父親在受傷之前也是做營建相關的粗活,每當我將鋼筋上肩,如走鋼索那般的戰戰兢兢,總會想像,我的肩膀即是父親的肩膀。

我用第一個月的薪水,買了第一台卡匣式的錄放音機。我想要很久了,何況是自己賺來的錢,更是心安理得;甚至有點理直氣壯。

父親見了便說:「我以前做板模,幫人家蓋屋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才剛學會賺錢,就四處花。」

「總比你把錢都拿去買燒酒要好!」

被職災拔除經濟能力的父親瞬間安靜了;而我的頂撞,也傷透他的心了。


yihsuan07發表於 樂多00:40回應(1)引用(0)family│關於家

March 1,2012

筆記本


過去常常一本筆記本還沒用完,就接著購入下一本。

有時是貪圖設計美觀、少見特殊的印刷加工,或是被某一個品牌企劃主題的延伸,給挑起了購買慾,沒多考慮便買下了。

所以,我手邊擁有許多本開數不一、各司其職的筆記本。

與客戶開會記錄用的、工作時畫layout用的;文字與圖象記錄的、職場與私人分別用的;以年月日刻畫時間單位的、隨身一頁空白可以填入當下任何想法的--筆記本。

一本新的筆記,象徵一份書寫的開始,也像是多了一個可以暫時堆棧記憶的資料庫;每換一本筆記,等同切換一個身份。

只是這樣的使用習慣,著實也在考驗我對於生活的分門別類。好幾次,我到了聽取工作說明會的現場,卻發現自己帶的是用來記錄心情語錄用的私人筆記,懊惱得不知當下工作備忘事項,該何去何從。而胡亂買下的筆記冊子,就像漂亮卻不合腳的鞋子,總讓我一再想起那幾場盲目而衝動的消費。

穿線精裝、封面採硬厚紙張裱褙的筆記本,有著如私人日記似的慎重(甚至會附上簡易式、防君子不防小人的鎖頭與鑰匙?);使用打洞線圈的筆記本,似乎擁有隨時皆可信手一撕的草率性格;格線行距過於擁擠的筆記本,總會讓我的精神跌陷入如兒時習字,不可越格壓線那般的對齊焦慮;開數過於袖珍的文庫筆記本與我的手掌比例不對,寫字彆扭,思想自然也無法暢快舒展。

於是後來,我漸漸偏好封面素淨、由紙張磅數輕薄的米色道林紙,騎馬釘式裝訂而成,左右頁可完整展開的空白筆記本。唯一的缺點便是,倘若不慎應急需要,撕了前頁,對應的末頁就會跟著掉;紙張的脫落是因果,文字的遺落又是另一場隱匿未現的因果。


別人的筆記本,又是怎樣另類的一個宇宙?

捷運上女孩的手帳筆記,封面是桃色不織布,滾邊縫線外露,展現十足的手工巧藝;甫一打開,像是一場華麗的生活拼貼,名片大小的拍立得、與朋友們的大頭貼、展覽與電影餘下的票根、蓋了章,被水染暈了的旅行戳記......

每當看見西裝筆挺的上班族,從公事包的內袋當中,掏出封面是洋蔥頭(或是來自日本、表情迥異,名喚大根君的蘿蔔漫畫人形)的筆記本時,總會讓我感覺到不自然的違和感。

搭火車時,返鄉軍人的小記事本上,密密麻麻記滿了國軍精神信條、用槍時機、安官守則,以及退伍日期的倒數劃記。那個尺寸大小,正是適合放在軍便服胸前的口袋。


最後,我想起了母親的筆記本。

約莫是B5尺寸,直式膠裝,紙色灰白慘澹。封面是單色印刷,白底藍線框,上頭斗大圓體三字:計算紙。它不起眼的擱置在客廳沙發的邊桌上,風一吹,薄如蟬翼的紙張,揚起母親的字跡。

一頁像是中藥的配方。分別寫著藥材的名稱以及對應的兩數、煎煮的方式等等。再一頁,我看了覺得熟悉,便笑出來。原來是母親仔仔細細的將金錢收支,諸如水電費用等名目與數字,羅列成為一份撐持家計的算式。

在我兒時識字不多時,夜裡總見母親在紙上,一再謄寫不同的數字密碼,加加減減,串連成為一組神秘的算式。問她寫什麼?她總說:囝仔郎不懂啦。

現在我終於懂了。因為這份算式,同時也在出現在我的筆記之上,只不過名目換成了房租、生活費、家用、存款......

我也因而,有種更懂母親的感覺了。


yihsuan07發表於 樂多03:19回應(1)引用(0)family│關於家

January 31,2012

枕頭山


每每逛家飾店時,入門第一眼,總會被形色各異的抱枕所吸引。 

一個抱枕,擁在胸前,享受一杯咖啡的下午;墊在頸後,創造一個鬆軟的夢境。情人們,可以拿它來打仗嘻鬧,既不痛又浪漫;有的孩子,還會將雙腿穿入抱枕後方拉鍊,直接就扮起了小美人魚。

從前,睡大頭覺常被戲稱是在床上爬「枕頭山」;事實上,我爬過真的枕頭山。


在我國中時期,父親興起了擺路邊攤的念頭;然而父親無論做什麼,都得拉母親作伴。於是他命母親辭去玻璃工廠的工作,兩人一起擺攤。初時是在黃昏市場一隅的人行道上,經營海產熱炒攤,曾經也風光一時。我記得,那時道路後方還是一片荒煙蔓草,人們晚上想找吃些熱的止饞,都會朝我們家的攤位走來。之後人口成長帶動了樓房的需求,建商收回路權,準備建設五層樓以上的電梯大廈,海產攤的生意也隨之告終。

後來不知怎的, 性格如浪人的父親,卻轉而販賣一個個提供安穩的抱枕。

無雨的夜裡,父親將加了墨綠色雨篷的小發財車停妥,達達達的啓動發電機,架設燈光,帆布往地上一鋪,再拿石子鎮住四角;我和母親開始下貨,將樣子討喜、賣相較好的枕頭一一陳列。當時抱枕套上的圖繪,其中一種風格大多是由俗豔的色彩,結合如小鹿斑比、史努比、原子小金剛.....等時下流行卡通花樣;另一種則走向貌似蘇格蘭菱格紋的線條幾何組合,再搭上簡單的枝葉花卉。

父親在一旁與客人吞雲吐霧,動輒便要隨手拿個抱枕給初識客人的小朋友當做見面禮,母親則是老老實實的收錢找錢, 一個五十、一百元的攅。倘若客人屬意的花色正巧沒了,或是想要一個未拆封的新品時,那便是我的任務。我個子小,動作也快,可以迅速的跳上車裡,由眼前這座枕頭山中,或攀或爬,找出客人所要的。訓練久了,只需瞥見一角,就能準確抽中指定的款式。

除了四邊正方、長方型的,也有與人等高、適合睡覺喜歡蜷縮身子如無尾熊抱的圓柱型抱枕,以及內容填充物是微細保麗龍球的大型懶骨頭,足以承載一身慵懶。

後來,不只賣枕頭,也開始賣毛毯、棉被相關寢具;棉被是女孩的魔毯、男孩的翅膀,身披棉被從彈簧床上「咻」一聲躍下,跌墜在抱枕柔軟的懷抱之中,是我對飛翔最原始的想像。


翻過時光的圍牆,怎麼這一會,我一躍而下,卻是堅實的、成人的地表了。

一個個抱枕,曾經五十、一百元的溫飽了我昔日三餐,莫怪現在我見了它們,個個都想帶回家。



Photo by Erik Wu

yihsuan07發表於 樂多17:07回應(2)引用(0)family│關於家

January 27,2012

母親的菜餚


前些日子,讀了吉本芭娜娜的「食記百味」一書。

與其說這是本食記,不如說是一本充滿母親語調的愛之書。開頭那句媽媽的內心呢喃:「在孩子喜歡外食以前,我還有一段這樣充裕的時間。」恰如其份的,讓我遇見了身為人母的心情。

從前,母親在做飯時,可否也這麼想過?


我是家中的第一個孩子,長輩總害怕我長不大似的,軟硬兼施,要我多吃些飯。偏偏我就是只愛吃菜不喜嚥飯,常常一口飯含在嘴中,就是半响。有回激得父親,將整個電鍋雙手端來,親自坐鎮在我身旁,叫我吃下一鍋子的飯。

所以為了方便配飯,如今回想起來母親的料理,調味都頗重。後來一次單獨與她用餐才知道,原來母親飲食慣嗜辣,辣豆瓣一匙一匙的往碗裡澆。

蒜瓣在沾板上用刀身拍碎後,熱油下鍋,快炒成一碟高麗菜;醃過的蘿蔔乾加入蛋汁做成的菜埔蛋,青蔥大方切段和著豆干一塊熱炒收汁起鍋。再煎一尾椒鹽白鯧魚或是沾裹蕃薯粉炸得鹹酥脆的豬肉排。那是我最愛的菜色,常常如櫻桃小丸子那般擱置碗邊,留到最後才吃。

最後捧著一缽菜瓜湯,母親步出廚房,由秋香綠色的碗櫃中,取出碗杓,俐落的添飯備筷,完成一桌晚餐。

除了正餐,母親也會準備簡單的甜點。

前一天夜裡,母親會獨自在廚房將市場買來的仙草、愛玉切丁做成飯後甜點,或是熬煮一鍋綠豆湯......鐵柄湯匙在鍋底攪拌的沙沙聲,那是屬於童年夏日才有的聲響。我時常懶得拿碗分裝,直接用杓子,就著口吃,母親看了便罵:誰要呷你囝仔郎的口水!

學生時期,母親開始在白天下班後,轉赴往餐館兼職。時而會帶沒有客人動過的剩菜、冷盤回家,順道再幫我帶個便當。同學見我飯盒裡有龍蝦、鮑魚、臘肉,還以為我是富家子弟,殊不知再豪華的菜餚,其實是陌生人上一餐的歡愉,隔了一夜,再經由學校統一蒸煮過的口感,也是味如嚼蠟。

能吃到母親菜餚的機會也變少了。

唯有在夜宵時段,母親拖著疲憊的身子,見我伏案念書還沒睡,簡單的熱碗湯,要我喝些墊墊胃。這往往是我們一天裡,母子共處的一小段時光。


常常會聽朋友談起,母親的菜餚,會是外出遊子心中對於食物的一把尺,任何料理入了口,總不免和母親的手藝比較衡量一番。

我則是不然。自我外宿以來,便明顯的知道自己對口味已無太多眷戀,嘴裡心上總一如兒時那般,持著能吃飽、不難吃,便好。不似幾位饕客好友,特地驅車吃遍台灣東西南北;我甚至連上個館子都會感覺到罪惡。有時,在與朋友飯局的夜裡,母親打電話過來殷切問道:吃飯了沒有?有沒有吃飽?

那往往會讓我當下心頭一揪,渾然忘了口中所嚼何物、餐廳網路佳評幾顆星;我更在意的,是母親你過得是否溫飽、安好?

回到吉本小姐這句話來看,我還真是內疚的犯胃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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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26,2012

豢養


我父一生除了生養三個子女,更養了許多種類的寵物。

其中一項是色彩斑斕的海水魚。


養魚首重養水。魚兒本身並不羸弱,而是人類企圖移地造海,於是需要大尺寸的魚缸模擬海洋的寬廣,人工燈源宛如盤古神話現日月,定時開關以區辨晝夜;時不時啟動的馬達聲,則是為了製造洋流,討魚兒歡心用的。

囊括一切種種,皆是為了還原牠們所屬的故鄉。

在我很小的時候,往往要到水族館才看得到的海底景致:華麗的軟體珊瑚與海葵、鰭棘具有毒性的獅子魚、在水中蜷縮身子的海馬.....我只需騰挪幾步,就能一覽全貌,掌心貼著玻璃,觸摸海洋;儘管我並不那麼喜歡牠們。

每當父親賞魚興致一來,便走到客廳魚缸那隅,沙沙數聲,飼料星灑,魚兒應聲簇擁而上。父親說,魚比我聽話多了。

家和方能育兒。

我像個失寵的情人那般和魚兒們爭奪父親的愛,吃牠們的醋;母親則是因為花費金錢甚鉅的經濟因素,而與父親的關係,始終呈現一種劍拔弩張的狀態。

「厝裡囝仔都吃不飽了,還要花錢去養東養西!」她老說。
「你查某郎懂啥!」他回。

我輾轉從母親那聽見,父親之所以把賺來的錢,盡數投注於此,是因為由我家陽台看出去,對面樓房的一戶人家,夜裡的客廳,時常搖映著一片深邃幽藍霓虹燈影。那時的他,三十未滿尚稱年輕,並非真正希盼透過豢養生命,所回饋的信任與安穩。養魚不過是為了圖個氣派;父親想必認為,有能力娶妻生子、成就家室的男人,就該擁有這一池恢弘!

這一大缸魚,竟也象徵我們家的氣數運勢似的,父親後來摔傷了腿,也丟了穩定的藍領工作。縱使痊癒,腿也施不上太大的氣力,無法回到他過往叱吒風雲的工班。然而,喪志的男人最容易也絕不能碰酒。這點,我是從小便知曉的。顛簸的運途與酒精跟隨了他下半生;賣小吃、擺夜市、開計程車.....斷斷續續,如同父親走路總是微微的一拐一拐,唯有酒不離身。


父親漸漸不再那麼常去看魚,房門深鎖安靜如鼠。萬紫千紅的魚也因疏於照顧,紛紛褪了顏色,染上了病。沒多久,整座煞費心思造景佈置的海底宮殿,隨父親的人生一同崩解。

我永遠無法忘卻,那天,父親卻仗著酒意,瘋狂的將大批死去的珊瑚、礁石,堆滿整座浴缸,形同曝屍墳場的白骨骷髏。以及那吸進鼻腔,感覺身體也要隨之腐爛的氣味。倘若死亡能夠用一種氣味做為表徵,那麼我直覺聯想到的,便是那股氣味。

我與母親一邊嘔吐,一邊清洗。母親拭著淚,我則寒了心。


嗯,後來他養起了鳥。但弔詭的是,我們怎麼也料不到他的異想天開,他不是用鳥籠養,而是用窗子。將與母親同睡的臥房內的窗子向外延伸的鐵架,用網眼密實的紗窗包覆起來,左右開合的窗櫺成了鳥籠的閘門。

父親不願以手養鳥,由雛鳥開始飼養;偏偏買來的成鳥野性難馴,鳥一出籠,整家子就如同誇張的卡通情節般,追趕跑跳碰,追著一隻鳥滿屋子跑。

同一時期,家裡還有一隻撿來的大黃貓。牠倒是比我們伶俐,有一回見獵心喜,把鳥活捉給吞了,連羽毛都不剩。貓兒滿足的咂嘴舔腳,父親聞之暴怒,又是一陣拳打腳踢。

家,不只是動物們弱肉強食的競技場,也是家人之間對峙的戰場。


早期的台灣,日本各方面文化仍彌留在當時的社會,形成一股東洋男子漢之風。父親時常獨自一人在房內,興味盎然的看著電視中露出半條胳臂的日本武士,怒視心愛的女人,斥道:「八格耶魯!」

於是,他最後迷戀上的是在影片中出現,價格動懾萬元不等的松石盆栽。而他嚮往的,永遠只是一種附庸風雅的形象、一張方便抽換的襯景。

倘若當時的我少些忤逆與漠視,他是否也會願意和我一起啟動想像以指代筆,勾勒另一幅家的願景?


直至今日,我也長成父親的年紀,我仍私自認為父親的豢養行為,是種不負責任的荒唐;諷刺的是,生前什麼都想養的父親,卻生了我這個什麼都不敢養的兒子。

每逢我走在街上,看見亟待主人認養的狗兒貓兒,甫一伸手,母親的話,便如一記嚴厲的耳光:「厝裡囝仔都吃不飽了,還要花錢去養東養西!」

我尤其害怕牠們的眼睛。甚至覺得在無法飼養牠的前提之下,用手逗弄都是一種憐憫的罪。朋友常說,未免也太小題大作了,而我也明白,我只是對於撫觸一個生命,有著太深太深的陰霾。

回到父子生養關係來看,這個成長歷程,父親最終所養的,究竟是與人決斷時冰冷無情的我,還是擅於予人心頭一暖的我。


yihsuan07發表於 樂多08:25回應(0)引用(0)family│關於家

January 3,2012

給2012自己的備忘錄


無論是快樂,或是無助,你都清楚的知道,還有另一個你,也就是我,不悲不喜的,總是在看照著你。

又到了這個更迭的時分。其實每一天,不都是一次嶄新的時間交替;只是這天,有更多認識與不認識的人陪你一起倒數。

於是,在群眾與個體之間、激情與冷靜之間,你伏在案前,深怕一不小心記憶就蒸發似的,搖著筆桿,記錄下一年各方面的期許。像頭勤勞的蜘蛛那般,拔思抽緒,羅織生活的網,等待世界向你投以收獲。

我很少出聲,大部份我都是在你的筆下,豢養精神。一年逝去,除了那些你詳實記在紙上的事項,還有幾件事,我想告訴你。


這一年你剛滿三十歲,許多問號便接連而至。但一切的解答,其實,都在於你的當下一念。情感是人類一切創作的寶藏,能夠經歷有情,追求存在人性之中的美,清楚的感知自己正踏在哪一塊情感的階上,就能不再為了心性變動中的修練過程而迷惑無措;也不會盲目莽撞的妄稱:這就是我。

站穩了內在,明白自己是什麼樣貌,體會你擁有什麼,被賦予了什麼,所以,才能謙虛的與眾不同,邁步向世界走去。

途中,如果看見了不喜歡的人事,就別過頭去。這不是消極,而是圈選自己所需。 對於正義與公理,你本來就不是屬於抗爭的性格。在思想與行動之間,如素描般的灰階漸層,一切都必須回歸到己心去選擇、去參與;縱使無法事必親為,也請在精神上向行動者行注目禮,並且保持一份對於同理心的想像。

更何況,有許多人性的善與真,凌駕在是非對錯的辯證之上。比方孩子的笑,長者的皺紋。

也別忘了,每日清晨,那個在銀行門前充當保全的退伍老兵,那口鄉音濃濁的早安;每天中午,你看過那位胸前總是滿滿一籃日常用品的婦人,她向你希求買一包抹布衛生紙的眼神。

你不想要足可改變世界的龐大力量,我知道你想擁有的,只是這種能夠在第一線予人的溫暖。

倘若遇見了不想回應的問題,就放棄回應。風度不需要在這個時候展現;更甚至可以紮實的生氣一次,語焉不詳不過是在打一場混仗。

別用冷漠的姿態來武裝你害怕與人接觸或對談的真相,更別害怕說錯了話、表錯了意。你一向是個謹慎小心(甚至過了頭)的人。沒關係,趁大家都還活著,能修補的關係,就盡力去修補。

仔細去深究與你有因緣的人,如果你們心上都還有結,不妨替對方鬆綁,因為鬆綁這個行為本身,同時也是在圓滿一場緣份的成住壞空,好讓你進而去正視自己如洋蔥般多層的情與傷,或是恐懼。然而,越是往核心裡探,越是感到害怕,但你必須要有勇氣去穿透它,才能得到智慧的劍;就像是在拳擊場上的鬥士,最佳的防衛,就是讓自己迎向前去。

(發在意先的劍很銳利,別老是用它來戳破廉價的光明或是強說愁的黑暗,縱使它們取之容易,棄之不可惜。)


最後,為了避免你的人生過度神聖,請與懂你的老朋友一同飲酒,偶爾嘴巴壞一些;甚至多一點自嘲,娛樂眾人,畢竟能和你一起舉杯的朋友,正是他們豐富了你的日常所感。

別再過度憂心未來,未來是用來擁抱,而非擔慮的。好不容易從時間周期焦慮中解放,就好好享受得來不易的幸福當下。

我明白你一向不輕易鼓吹思想之風,更不喜給人建議。

但這次,就聽聽我的吧。

新年快樂!


yihsuan07發表於 樂多01:10回應(2)引用(0)

December 29,2011

不過是一個在字


某天下班,回家時間已經將近午夜,身子雖然離開工作崗位,心卻還留在加班的壞情緒裡。正要步出捷運月台時,母親打電話過來。

「你機車的牌照稅要過期了。」
「知道了,回桃園時我會去繳。妳還不睡覺在幹嘛?偷喝酒?」
「我在聽心經啊」
「我不信。」

於是,她真的把話筒拿到喇叭旁,耳畔傳來熟悉的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在菩薩面前,我無話可說,只得壓下性子。

「兒子啊!你有進步喔,現在跟媽媽講話都不會不耐煩。」
「好了,媽,妳該睡覺了。」
「喔,以前都是媽媽在趕你們上床,現在變成是你在催我去睡覺了,我的兒子真的長大了。」
「是啊,我都三十了。寄回去家裡的電毯有拿出來用嗎?今年很冷。」
「有,睡起來很暖和。」

就這麼順她的話頭,半哄半騙的和母親聊了十餘分鐘的步程。對話中,一個想念的字眼也沒有說溜,只管問我好不好。

然而,也不是第一次接到母親類似的來電。過去,我總是草莽的急著結束母親的電話,一昧害怕隨著時間語列的無限延伸,會不小心曝露了我們之間因為生活差異而產生的語言貧瘠。

但其實,是我一直錯過了一份屬於母親角色的暗示。

這天掛上電話,心頭才明白,對於生活在與我不同城市的母親而言,一通電話,貌似沒什麼重要事,只是牽扯天候節氣、提醒你的各類帳單繳費日期;她所求的,是在臨睡之前,能夠聽聽你的聲音,確認他方子女是否安好?

更甚者,不過是一個「在」字。


yihsuan07發表於 樂多00:29回應(1)引用(0)family│關於家

November 7,2011

我愛洗澡


兒時若要洗澡,可不似現在,水龍頭方便一扭,就能理所當然的湧出熱水。


我記得,入住土城的屋子那初時,家電是陸陸續續才添購齊全。因此,我們家中有一段時期是沒有瓦斯熱水器的。而家電用品的遞嬗,儼然也可視為一個家的進化史。

每天一旦到了家人傍晚返家,準備洗澡時,母親便會擱下手邊的家務,開始用烹飪用的瓦斯爐,燒上一大鍋熱水。水沸了,在鍋邊握把墊上兩塊抹布,謹慎小心的移至浴廁,一邊用水瓢調和冷熱,一邊用手掌在鋁盆中畫圓試溫。待溫度妥當適切了,才准我入內。

在當時,時不時會有兒童不慎被熱水重度燙傷的社會新聞,以致後來發展出「沖、脫、泡、蓋、送」的政令宣達。而今想想,當時那個用來裝盛熱水的鍋子,真是大得可怕;幾乎可以裝下一個滿月的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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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hsuan07發表於 樂多18:30回應(1)引用(0)family│關於家

October 28,2011

發聲練習曲


已經不是第一次因為說話太大聲而被制止。

在火車的站位上、午後星巴克深陷的沙發中,正當我喋喋叨絮的在與朋友交換生活近況或是讀書心得時,冷不防,身旁就會冒出一句:「先生,麻煩你小聲一點。」使我漲紅了臉;不過,也有陌生人突然興之所至,一起加入討論的特例。

每當急忙羞赧的道過歉,刻意壓低了音量之後,心裡總會有另一個聲音出現:好丟臉,又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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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hsuan07發表於 樂多11:22回應(6)引用(0)family│關於家

October 26,2011

中統襪的焦慮

換季整理舊衣時,清出了一堆舊襪。

有些是單腳湊不成雙的。從前,襪子洗淨晾乾收進屋裡,要撿選配對時,總會想起母親一邊動作嫻熟的示範,一邊告誡說:「襪子要塞在一起才會成雙成對,要穿時,才不會找不到另一隻腳。」

多半則是襪口已經開始綻線鬆脫,幾次勉強穿起來,走沒三五步路就褪進鞋縫裡,用手指搆不著,當眾脫鞋穿襪,樣子又實在難看、彆扭。

類似的尷尬,也曾發生在我就讀國小的時候。


時至今日,應該還是有為數不少的校園服裝儀容規定裡,會要求學生穿著中統襪;起碼我從前念的小學、國中都有這麼一條。

所謂的中統襪,就校規的標準是指能夠完整包覆住小腿,上緣切齊膝蓋的襪子。一般學生多半是白色的,只有偶爾瞥見的童軍,才會是深色的,兩側還綴著小流蘇,樣子很神氣。

在當時,所有與學校相關的器具、衣著都是由母親在學校附近因蘊而生的文具雜貨店中,一一打點;當然也包括了廉價的白色中統襪。

這類的襪子,用料敷衍,結構鬆散,很快的,束口的部份便失去了彈性。時常一堂下課,一場嘻鬧、一陣奔跑,回過神,襪子已經如洩了氣的氣球似的,攤軟在腳踝。眼看距離校規還有幾吋之差,只好死命的向上拉,鬆脫,再拉。

一拉一扯,成就了一份焦慮,一種尷尬;甚至是一種階層,叫做中低收入戶。

我的父母都是勞動工作者,不會有在家門口為自己孩子梳理儀容、揮手目送這類文質彬彬的舉措。然而襪子除非是破了洞,露出腳指;否則母親是能省則省,鮮少添購。

「還可以穿,就不要浪費!」另一座時空,那時的她尚未與父親離婚,依然一邊將襪子成雙塞在一起,一邊這麼說。

於是,我開始嘗試在襪子的上緣各自繫上一條橡皮筋;同時也繫上我小小的焦慮。取代了原有的束口,然後再將襪子反折一段,好得以遮住橡皮筋,避免露出。


某天,適逢班級的服儀檢查,我一如平日的穿著自己加工後的白色中統襪出門上學。正當檢查要開始時,怎料,橡皮筋竟也因彈性疲乏應聲而斷,原本英挺服貼在小腿肚上的襪子逐漸滑落,膝蓋下方裸露兩條深紅色的血痕。

「你們看!他的腳被橡皮筋吸血了!」當時同儕間的謬論之一,便是訛傳橡皮筋嗜吸人血。(所以才是紅色的?)

「你這樣不及格,回家叫你媽媽買一雙新的給你。」老師嚴聲說。

而我永遠記得那天,不敵校規的我,夾在自以為是替母親分憂的體貼,以及同學的哈哈訕笑之間,委屈極了。


現在,每逢要出門前,我還是會不自覺的整理自己的服裝儀容。順一順襯衫的折皺、T恤的下擺,穿長褲時是否糊塗的將褲腳一併塞進了襪子當中。

如此害怕尷尬出糗的心情,竟也由童年一路隨我成長至今,豢養成為一種習慣。


yihsuan07發表於 樂多03:24回應(5)引用(0)family│關於家

October 16,2011

向母親學來的清掃



自從搬來這兩房一廳的頂樓公寓之後,家事清掃這份工作,便在日常時間的配制比例中,漸漸多了起來。

那與之前幾年,一個人住套房的經驗截然不同。不僅是勞動面積的倍數增加,心情上,也有了家的格局。

時常停下手邊的工作,環顧這租賃而來的屋子,看著因清掃而變得亮晃晃的地板,便有一股相似的懷念感。在某年某日,母親也曾經在我們共同擁有的舊家中,獨自用著彷彿鎮守家園的心情,雙膝點地,曲起身子呈ㄇ字型,先用指甲摳下沾黏的頑垢,隨後右手不斷用抹布在地板上畫圓,表情滿足且努力的拭淨一塊塊磁磚的身影。逆著光的記憶,我記得還能看見那時,尚稱年輕的母親,由細軟的髮絲上滴下的汗水。

還有,服兵役休假時,母親堅持用手為我刷洗一週未洗的軍服,那獨特的韻律,也讓聲音,有了母親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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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hsuan07發表於 樂多15:04回應(2)引用(0)family│關於家

April 29,2011

家書 / 給希均


前些時日,在整理衣櫃。將過往的舊衣,一件一件,用承襲自母親的手法折疊妥當,這是自小便被要求學會的家事之一。

下樓尋來紙箱安置,一邊封箱,一邊想起除夕返家之際,你對我說的頭一句話:「哥,你有沒有帶舊衣褲或舊鞋回來?」

那時的你,頂著一個貌似黑道的平頭,慣嚼檳榔的嘴裡,說起話來,齒縫還透著殘紅。我不記得何時開始,你的鼻樑上多了副眼鏡,緩和了些許戾氣,略胖的身形罩上不合身的長袖polo衫,在手腕處露出一截龍鱗。

颯爽如振嘉,粗獷如你,同時見過我們三兄弟的友人,總會打趣的說:你們真的是同一對爸爸媽媽生的嗎?

「過年怎麼不去買幾件新衣服?」我問。
「有時候會很想買,但又怕我不會買不好看,所以還是穿你的比較好。」

我這才驚覺,這是幾年來,你第一次喚我一聲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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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hsuan07發表於 樂多12:44回應(9)引用(0)family│關於家

November 12,2010

人未必要堅強才能承受《當愛來的時候》


張作驥導演第六號作品。

目隨一位適逢青春期的少女來春,用眼去看,用心去明白,一部以愛為名的電影。

一個由金門奔逃抵台,而被招贅入嫁的養父;一個無法受孕,卻擁有家中生殺大權的跋扈大媽;一個不存在身份證上的母親姓名,委身作小共侍一夫;一個擁有大人身驅,小孩心靈的自閉症叔叔與他滿室繽紛的圖繪。

三兩個鏡頭,即說明了登場角色組合如斯,人物手上各執緊張關係的一端,導演如同一位深諳人世的操偶師,線一扯,班底演員們近乎天性使然似的演技,演活了在夜巷暗弄裡,某扇倏忽亮起的窗,某個倫常悖逆的家。

眼前,撥放的是少女來春的家;映在心上的,是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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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hsuan07發表於 樂多16:42回應(5)引用(1)

September 2,2010

未歸的遊子

今年除夕,不約而同的,MSN上有幾位遊子未歸。

 

「除夕夜怎麼沒回家團圓?」我問。
「很多因素。」
「嗯。那晚餐吃什麼?」
「麥當勞。」
「不打算回家看看?」
「那個家一點溫暖也沒有,不回也罷。」

在某些特別的時分,我常在想,人與人為何相遇。我不是不明白對方如此的拘謹來自於何。他們,也都因為害怕被拒絕,所以逐漸生成一個小心翼翼的人了嗎?對我而言,倘若不是這樣的因果,我也不會在這個除夕,分別與他們搭上關係,彼此坦露自己的故事。一邊說著、同時也聽著,即便細節不盡相同,但卻依然鏡射至對方的人生;在凝視他人的需要中,拾起那份共通的熟悉,然後遇見另一個被遺落的自己。

當文字的陳敘,逐漸白描成為一張張具體的畫面,記憶,果真是會冷不防回過頭來,掐住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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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hsuan07發表於 樂多15:56回應(4)引用(0)family│關於家

December 12,2009

才下眉頭 又上心頭

「再仔細觀察,無論如何比大人可愛的嬰兒,其普遍性的可愛中又可區分許多類型:有的在襁褓中雍容華貴,儼然帝王氣象;有的則猥猥瑣瑣縮在一旁,像流浪漢;還有些緊皺眉頭如哲學家的,彷彿已迫不及待開始思索人生議題了。」

鯨向海 / 沿海岸線徵友

這無疑就是在說我。看了看母親懷中的我,不禁悲從中來,原來啊原來,我從小就是個苦娃娃。


一個娃兒,不哭也不鬧,靜靜的坐在河道旁的石堆上,身後是一束傾瀉而下的銀瀑,飛濺起的水珠子和娃兒深鎖的眉頭,同樣顯影在照片之中。那時的娃兒,巴掌大似的腦袋瓜,能裝下多少煩惱?因何臉上會出現如此糾結的宇宙?當時是誰想出這樣的構圖?是好大喜功的媽媽嗎?沒有人會知道;就連二十餘年之後的我,也不知道。

我細細端詳照片中泛黃的娃兒,也伸出手指撫摸自己的眉間;雜毛,似乎又不聽話的長出來了。

兩眉之間,俗稱「眉間」,面相中又稱之為「命宮」。據說這一部份預示著每個人先天福份的厚薄。因此兩眉不宜太過接近,否則命宮狹窄,一生奔波多勞。所以,無論是初次見面的客戶或者多年的舊識,總會有意無意的提醒:「你的眉毛該修了喔!否則就快要連起來了。」或者:「你最近脾氣不太好,眉毛該修一修了啦!」

我們家三兄弟的眉毛,全都來自父親的遺傳,濃密、粗黑,稍有一段時日不去關注,便逕自的連成一條線;母親的眉毛,則是如一彎慈祥的新月,摸起來伏伏貼貼的。小時候,母親還抱得動我的時候,我還是個娃兒的時候,我常用粗短的手指,順著那道眉毛生長的方向,來回輕觸,然後指著月亮說:「媽媽的眉毛和月亮好像!」母親會收回我的指頭,說:「囝仔郎手不能指月娘,要不然半瞑會被割耳朵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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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9,2009

有些路啊,只能一個人走

那天走在中山北路上,左手邊是行道樹澎湃的綠意,右手邊是一字排開的婚紗櫥窗,白的紅的粉的、巴黎倫敦義大利,全是象徵幸福浪漫的配色與場域。

一位路旁的業務手持文宣,拉起職業性的微笑打算向我攀談。我揮揮手向他示意不用麻煩了。之後隨口朝旁邊問了一句:「我們走在一起的樣子,看起來像是要挑婚紗的新人嗎?」

「總比被誤會成像是準備去賓館開房間的情侶,要來得好吧。」她說。

「說得也是。起碼挑婚紗比較正派一點。」


田園城市看了展覽,添了幾本書,回程走著走著,拐進了天祥路,一排沿路高高懸掛的紅燈籠,前方不遠便是雙連市場。

「我發現……你好像很習慣一個人走路耶。」她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嗯?」

「我在想,不曉得是不是因為你是長子的關係?像我和另一個朋友,走路的時候都會習慣勾手;而且剛好我們都是老么。我記得,小時候我爸帶我出門時,我都會牽著他的手,說得更正確一點,應該是我爸的小指,因為那對小孩子而言,握感最好。」

「說起來,好像真的是這麼一回事……我看過我爸牽過兩個弟弟,但是自己和他牽手的記憶,卻怎麼樣也想不起來。果然爸媽都比較疼老么。」我沒好氣的說。

這時節天色暗得早,熟食攤販上蒸騰而出的熱氣,在黑暗中益發明顯,燈也接連一盞一盞的亮了。不僅是小吃攤集聚在此,果農菜販們也沿著馬路彼鄰而立;文昌宮旁,添購金紙香燭的香客過往迎來,彼此的招呼聲不絕於耳。三者雜沓而生猛的交會,直來直往、沸沸揚揚。傳統市井的生命力量全數奔騰而出,形成一團亂中有序的嘈雜。

然而暮色中的市集,介於絕對的白晝與黑夜之間,同時具有一股曖昧的氛圍、一種似曾相識的既視感。像是封存了一截時空的琥珀,鑲嵌在記憶的摺皺,透著蜂蜜色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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