撮把戲

...林中有鋪了紅布的長椅，

司機說擺放那種椅子就是在賣茶，

從未接觸過日本茶道的我當然要以走累為藉口，

坐下來喝碗抹茶。

內文：   

   前一篇提到榮西禪師將以茶筅點泡抹茶的方式帶回日本。到了明朝時中國已不復見抹茶點前方法，高雅清逸的藝術品味從此有了極大的轉變，到了清朝時期，皇室更是趨向俗麗濃豔的品味。品茶崇尚淡雅始於宋，大部分的華人總是不願意面對中國歷史上文化水準最高點在有宋一朝，尤其是北宋徽宗的時候。原因是這位皇帝因為「荒淫無道」而導致亡國，千年以來漢人的民族自尊心容不得這麼丟臉的皇帝，所以我們的歷史教科書給予這位皇帝的評價幾乎是全然負面的。

   然而隔海的另一個民族卻以此淵源為榮，在能樂、繪畫藝術、建築風格（如京都御所的紫宸殿以及大覺寺的宸殿）、園林藝術等等，尤其是千利休居士將茶道藝術推向高峰，「安土桃山」以及「室町」時代之所以能夠在日本歷史上大放光芒，就是融入了宋文化典雅細緻的一面。

   猶記當初為了認識園林藝術去到京都，抵達的第二天一早司機已經在飯店門口等候，兩天之內我的足跡遍及洛北、洛東，以及洛西各名庭。車行派送的那位司機無法以流利的英文溝通，但是他很努力地為我介紹各園林的典故，並且給予建議，讓我第三天開始可以順利地獨自騎腳踏車在京都漫遊。

園林就是立體的山水畫，賞玩的方式是親身臥遊期間。印象最深刻的是那次造訪「鹿苑寺」【註 1】 ，寺境廣大，林中有鋪了紅布的長椅，司機說擺放那種椅子 就是在賣茶，從未接觸過日本茶道的我當然要以走累為藉口，坐下來喝碗抹茶，司機還跑去旁邊買甜得膩人的烤丸子來請我吃。很幸運地，我第一次享受喝抹茶的樂趣就是在金閣的庭園。

   後來我總喜歡在春末夏初的時候造訪京都，騎著腳踏車穿梭在洛中的商店街或是在狹小的巷弄之間尋訪百年老店。騎累了就找個園林進去休息，有些園林的門票還包含一碗抹茶，例如「無鄰菴」。

那次跑去「南禪寺」消磨午後的時光，離開的時候在附近發現一座園林，看看裡面好像沒有任何遊客，就進去瞧瞧。完成於明治29年的「無鄰菴」本是山縣有朋在京都的別業，借景東山，引琵琶湖的疏水為池，有三段的小瀑布，還有一棟兩層樓樸素的木造母屋。這裡還是1903年有名的「無鄰菴會議」【註 2】舉行的地點。

在沒有遊客的園林裡面獨自享受抹茶，茶道本是講求佗、寂，我就這樣一個人坐在母屋裡，一邊喝茶一邊望著整個庭院，喝完茶再去「迴遊」一番庭園。

提到日本茶道就不能不提到「大德寺」。對於我們一般人來說，說到「大德寺」首先想到就是那位形象不羈的一休和尚，因為他曾經出任過「大德寺」的住持。但是對於熱愛茶道的人來說，「大德寺」可是茶道的聖地呢！
                                                                      
前篇說過，日本茶道是從禪宗寺院流傳到貴族階層，而「大德寺」正是在茶道史非常重要的寺院。進入山門首先見到朱紅色漆大門與廊柱的「金毛閣」，相傳二樓安放著千利休的等身雕像，人們猜測這尊雕像是秀吉賜死利休的原因之一。寺境非常大，開放的有「高桐院」、「瑞峰院」、「大仙院」與「龍源院」，並且門票是個別購買的，其中我拜觀過前三院。

「高桐院」的書院建築是移築自千利休的宅邸，兩坪大的茶室「松向軒」是細川忠興【註 3】親自建造的。墓所裡埋著除了三齋公夫婦，還有清巖和尚、大心和尚、歌舞伎的始祖「出雲的阿國」等高僧與名人。每年的十月十日還特別展出院中收藏的南宋李唐作的山水畫與「楊柳觀音圖」。

「大德寺」的方丈建築就在「瑞峰院」裡面。方丈【註  4】前的「獨坐庭」與「龍安寺」方丈庭園齊名的枯山水。最重要的是為紀念千利休居士四百週年的忌日，日本茶道界捐贈茶室「平成待庵」重建於此院，是日本的國寶。

方丈後有「 閒眠庭 」由七個石頭所組成，以「閒眠高臥對青山」【註 5】為典故命名。這裡最適合坐著喝茶，面對著枯山水靜靜地參禪。當然年輕人是不來這套的，但是多去幾次，年紀漸長自然就比較能夠靜下心來。我以為壓力大的人很適合來此舒壓。

歷代千家宗元都隨「大德寺」高僧參禪，每年利休的忌日，京都三千家【註 6】的家元都會在「大德寺」行法會與茶會。直至今日，茶人在茶會中使用禪僧書跡時，一定得用「大德寺」高僧的字為床間的掛軸。

日本保存宋朝點茶方式並建立自己的茶文化，將茶的地位提升到民族象徵的層次，我喜歡到四條通的古美術店，或是祇園、東山一帶的茶道具店，去欣賞櫥窗裡質樸卻又散發著華麗光芒的粗胚陶器茶椀，說來真是不可思議。日本的茶道正是融合了世俗的人情與脫俗的風雅，充滿了矛盾感的產物。

中國與日本的發展非常不一樣，自明朝以降去掉繁複的點茶方法，清末至民國以後，中國歷經戰亂與文化大革命，去掉繁複儀式的中國茶成了庶民日常生活的飲料。台灣則在持續繁榮的經濟成長之下，對於茶本身香味的要求日益提高，製茶的技術也越來越講究。隨著兩岸先後經濟的起飛，香味的追逐成了中國人喝茶最大的樂趣，下一篇我們再來談台灣茶的精彩處。


【註 1】 就是金閣寺。
【註 2】 與會人士有政友會總裁伊藤博文、總理大臣桂太郎、外務大臣小村壽  
          太郎與山縣有朋。
【註 3】 世稱三齋公，為三齋流之祖。屬大名茶。
【註 4】 一丈四方之室。又作方丈室、丈室。即禪寺中住持之居室或客殿，亦
          稱函丈、正堂、堂頭。印度之僧房多以方一丈為制，維摩禪室亦依此
          制，遂有方一丈之說；轉而指住持之居室。
【註 5】 宗鑑法林卷十， 集雲堂編。
【註 6】 表千家、裡千家、武者小路千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