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ld coast dry cleaners Counter
去年在東京的夏天午後,我幾乎都會在這家星巴克咖啡出現。在大學區這邊的咖啡店不少,但因為星巴克有庭院可以停單車,又有書寫桌,視野寬敞,費用比台北便宜,都是選擇的優點。
之所以午後要到咖啡店報到,是因為覺得一直窩在宿舍遲早會有「自閉」傾向。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譬如在台北我經常安心待在家裡(特別是大熱天),因為對這個城市的熟悉,就算在家中也可以想見城市的人事物是如何律動的,好比齒輪,即使待在家裡,仍然知道自己是這個城市的小齒輪,會被大齒輪帶著一起滾動。
但在國外不一樣,你從來不屬於這個城市,你的小齒輪本來就沒有卡進這個城市的大齒輪裡,如果一直躲在角落,不奮力跳進大齒輪的律動,就永遠不存在。當你不存在原來的世界、又不存在眼前的世界,就像掉入時空的黑洞一樣。
我的身分是一個沒有實質內容的頭銜,不需要跟誰一起工作、也不需要定期跟誰報告,相對的也沒有卡住大齒輪的「小齒輪」位置,如果不出去體驗一下這個城市的律動,不像小狗撒尿作記號一樣留下「我在這裡」的印記,讓別人看見我,豈不是三個月的「人間蒸發」?
剛開始去星巴克,很自然的就用日文的外來語說了「コーヒー ラテ」(Coffee Latte),沒想到女服務員一愣,似乎不懂。我一時懷疑起自己的發音,但又試了一次。她恍然大悟說了聲「スターバックス ラテ?」(starbucks Latte),我才知道這是星巴克拿鐵的「正名」。
大概是因為排班時間確定的關係,之後我就常常遇見這個臉圓圓、老是充滿笑容的女服務員了。幾次看見我帶著電腦進門,她總是微笑帶著「妳來啦」的眼神,然後說:「スターバックス ラテ?」。有時才在門口停車,她會開門出來說歡迎光臨,牽車離開時也會跟我說再見;有次在大雨來臨前到店,看見她正和同事在門外收傘,快速奔進店內,滂沱的雨勢立刻就到了,我們一同愣愣望著落地窗外的雨柱,忍不住說:「スゴイ(真驚人)!」
大學區的咖啡店人文氣息很濃,裡頭有各國學生或學者是司空見慣的事,像星巴克這種世界性連鎖店更是明顯,無論在店裡閱讀或書寫,店員多半心照不宣,也不會多問。
我們沒有額外的交談。但我們卻好像「認識」。
有一天晚上我從外地回來,出車站又遇見夏季雷雨了,去年夏天東京不停出現雷暴雨,撐傘也擋不住。很多夜歸人都站在車站出口期待雨勢變小。我也站了一會兒。
這時我看見前方有一對男女在鬧彆扭,男方撐著傘說話,女方低著頭好像快哭出來的臉。那臉怎麼看怎麼眼熟,是研究生?研究生的朋友?圖書館員?海報女模?電視上出現的……正在想的時候,那女生抬頭看見我了。哭臉忽然一愣,那瞬間我立刻知道了,是「星巴克女生」!
我看見她,也被她看見。不是在星巴克、沒有穿制服,而是在這個下著大雨的城市、生活的城市。不是研究生、不是研究生的朋友、不是圖書館員、不是海報女模、不是電視上出現的任何人,是我自己真正「認識的朋友」。我被鏈結在她的「小齒輪」記憶內,一同滾進城市的大齒輪裡「存在」著了。
要離開的前一天,我照舊在午後去喝咖啡。還是遇見她的圓圓笑臉,還是說「スターバックス ラテ?」但是之後她應該不會看見我了,就像每一個不再出現的客人一樣。
我們其實是陌生的,陌生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