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lbourne handyman Counter
一到八月,就有一種夏日要過去的惶惶然。惶然的當然不是夏日的本身(我對熱天非常不行),而是夏日一過,這一年忽忽就過了一半了。什麼時候開始感到時間這麼不經用呢?忙的時候擔心時間太快來不及,閒的時候害怕時間太快、好日子太短。人從一懂得傷春悲秋開始,就像列車駛出車站,再也回不了頭。
駛過的站、遇過的風景,再如何值得咀嚼,都會變成記憶――「停滯」的記憶。也許有人不同意,認為有一些停靠站是會重複造訪的,不會停滯,譬如舊地重遊。然而,所謂「舊地重遊」這件事,正是「停滯」的記憶最好的證明。
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C留學日本時的母校,從碩士唸到博士,總共待了六年。六年間我來拜訪過兩次,分別在她初到第二年,以及將要畢業之前。雖然有兩次,但我對這個大學區鮮明的記憶卻一直停留在第一次。大概是那時的她有「青春新鮮人」擁有的、對新世界的憧憬與好奇,在她帶領下,我看見的大學區也是閃閃發亮的。
印象最深的是散步過後一起去喝咖啡,我們走進一家三層樓建築的咖啡屋。C熟門熟路的點了餐,說「上三樓去」。原木階梯、轉角懸掛整理鏡,C上樓時偶爾與錯身而過的同學打招呼,我偷偷往桌區望去,多半是學生模樣的男女在看書或書寫,燈光很是溫暖。我們在三樓禁煙區就坐,還能從窗玻璃望見高高的行道樹。
在十多年前的那時,台灣尚未風行如星巴克、丹堤等本土或外來的、窗明几淨、消費合理、即使一個人前往也不會遭來「異色」的、單純喝咖啡休憩的咖啡店。更不用說大學區附近出現這種人文氣息濃厚的咖啡店了。這種咖啡店的存在,彷彿是大學人文氣氛展現的一部分,之後我不管去阿姆斯特丹大學、海德堡大學、哈佛大學附近的咖啡店,都會連結起這次的記憶。
在C畢業後幾年,我在一次日本旅行的空檔忽然想舊地重遊,想著在旅行末尾的疲憊中,到之前的咖啡店裡坐坐,與昔日記憶接軌,也是不錯的選擇。沒想到卻遍尋不著。讓我困惑的是,大學路僅此一條,兩旁建築亦無打掉重建的痕跡,就算當日不曾記下店號,相同建築的身影也不應全然消逝。但畢竟旅途匆匆,常有錯失,也不再掛意。
這次來此三個月,又不免想起舊事。此時與那時,時空相距更為遙遠,記憶復原更不可得,所以儘管想起,卻無意追復。我每天騎車經過大學路,對於商店街兩旁店家多已熟悉,其中咖啡店幾乎都光顧過,沒去的大約是速食店之類無新鮮感的。譬如羅多倫,總是經過而已。某天便想「那這次就去羅多倫咖啡吧」,才推門一望,心裡忽然有一股電流竄入血液。
三層樓、木質階梯、轉角的鏡子、三樓的視野,儘管所有的色澤都已褪色(鏡裡的自己也是),但我知道,就是這裡。
「居然是羅多倫」這件事對我而言,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是謂嘆。來回經過了這麼多次(幾年前那次旅行的空檔想必也經過了羅多倫),卻沒有一次會認為就是「那一家」,因為十多年來台灣時尚的、平價的,外來的、本土的連鎖咖啡店如雨後春筍般勃發,「眼界大開」、胃口被養大了,羅多倫咖啡根本算不得什麼,更何況日系連鎖咖啡店或速食店在商場一陣廝殺,羅多倫、真鍋、儂特利等都逐漸敗陣或退出台灣,和那一年「閃閃發亮」的形象是如此不相稱。
當人生列車已經開出,每一個停靠站的記憶就隨之停滯在那裡了,即使百轉千迴再度停靠同一車站,時空卻重複不了。那年的記憶是「停滯」的記憶,在某個人生座標裡發亮,無法被複製、被更新但也不會被替換。重遊舊地留下的只會是新的記憶。
新的記憶很快也會變成人生座標中「停滯」的記憶。但儘管「停滯」,只要閃閃發亮,仍然是人生裡重要的收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