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 all know that someday we will die, you don't have to cry.

那段時間，晚上十二點收店後，我會騎著腳踏車，去剛開放不久、還沒什麼人知道的新光碼頭，坐上一個半小時。那時候我還不喝酒，也沒有隨身聽，就這樣看著海，有時候哭有時候發呆，時間到了，回家。

母親總是不睡，開了燈等我回家，又或者是她從那時候就長期失眠，我不是很清楚，我們一直都是，她不過問我的，我不過問她的，藉此減少那些拿菜刀的紛爭。總之那會有一種罪惡，即使不能確定是不是因為自己的晚歸造成她的失眠。


但我真的沒辦法就這樣回家。


收店後身上會有咖啡香和洗碗精的味道，很南轅北轍但又是那麼絕對必須。手皮會很皺，紮了八個小時的髮很痛，即使頭髮放下來了，彎曲的弧度還是在。我用手指想梳直，但終究是徒勞一場。


那裡沒什麼人，偶而幾個晚上會有情侶，女的躺在男的大腿上，身上蓋了一件外套，男的手卻不知道擺到哪裡去。我沒有要監視他們的意思，但他們永遠比我還早離開那裡。


那時我邊騎著腳踏車邊唱著孫燕姿的天黑黑。我以為那時候感情生悶的痛苦，但沒想過往後的任何一場都比那時痛苦。我以為等過了三年，就能當個正常的女孩子，有很一般的感情，假日和男朋友出門，沒有收假，沒有緊急召回。但三年過了，又多了一年；一年過了，又是兩年。等待無止盡，於是我離開了，另一個女孩等到了。而我多想大喊，妳只等了他兩年，我卻把十七歲到二十三歲都耗在他身上了。


也是那時候突然發覺，我是一個人行走了。上班前習慣去隔壁的百貨公司逛逛一圈再去店裡，有一天突然發現女孩們身旁都有男孩，或是其他女孩，而我卻只是一個人。已經久成習慣，很久沒有跟朋友出來走走，都已經忘了女孩們聚在一起會做些什麼事。聊化妝品？聊男朋友？聊電視？聊髮型？而我只覺得那些膚淺可笑，卻說不出自己對什麼有興趣或是想做些什麼。


於是固定在上班前帶去圖書館的數學課本，變成了村上春樹。人生似乎是那時候開始偏差的，若要仔細想，那時候就有這問題了。這不過是慢慢累積，不是突然在藥單上寫了296.3，不是那麼一瞬間的事情。


凌晨零時後的三多路上沒有車，我闖紅燈大聲唱歌或大聲哭泣，沒多少人注意到我，因為實際上也沒多少人。我在街頭上活動著，也總有幾個人這樣忙碌著，但我被隔離了，有一層防護罩，我覺得大家都看不見我。那時候不喝酒也還沒抽菸，行動電話機裡沒有遊戲，我發呆，可能一下子喉頭酸了，眼眶滿了，就這麼排出淚來。久罷，便起身牽起腳踏車，繼續闖紅燈、唱著歌回家。


我討厭所謂的義式咖啡，什麼拿鐵、卡布奇諾、焦糖馬奇朵，那都不是咖啡。真正咖啡是純黑的，沒有奶精，沒有糖，很深沈。先用聞的，那是最讓人放鬆的香味，然後啜飲。會燙，所以平均是翻頁一次一口的頻率，通常會因為過於沉迷於書中，最後咖啡就涼了。涼了之後再一口飲盡，杯底會有些許的咖啡渣，那是完成一件藝術品的過程和結束。人們總愛那些附加的，牛奶的品牌已超越了咖啡的香味。


我偏愛咖啡裡頭的酸。我認知中的摩卡不是加了巧克力或鮮奶油的摩卡，而是摩卡豆，而我不知道現在點摩卡會跑出上面有坨鮮奶油的怪物，還是我夢想中的優雅小姐，於是我索幸不點了，於是我再也沒見過那位淑女。


是說這一切都歪斜了，最困難的點就在於「我是我」。正因為「我是我」，所以長大了才殘酷的發現世界並不是都是這樣的「我」，就像我以為飛蚊症是正常的；夏天手腳冰冷是正常的；冷漠的家庭關係是正常的。


其實是我沒辦法長大。以前還可以想像我可能會有男朋友，但再更遠一點的事從來沒想像過。比如升遷、人生大事，這一直都不在我的預測之內。有那麼段時間以為我不過是一般人，但後來才更確定我不是一般人。而這並不是說自己有多特別，而是，「你們所擁有、認為很平凡的一切，在我看來都如此遙不可及」。


再過三年，最後的期限是這三年，我沒辦法忍受到那時候，當有一天必須勾選「30~35」的方塊，我沒辦法想像。更可怕的是，到那時候我仍會像現在這樣一事無成，不會有任何人憶起我。


我做的夠多了嗎？我還得夠多了嗎？而你們高興了嗎？


鼓起勇氣，是多麼需要勇氣，你們知道嗎？嘿我真的羨慕你什麼都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