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7,2007

春节致台湾朋友们的信(2006)

這是2006年春節寫給台灣朋友的信件。簡述了逃亡的經過和獲救後的一些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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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台湾父老乡亲们,亲爱的朋友们:
您们好!
我名叫颜钧,出生于大陆。民国95年1月2日因遭遇不可抗拒的危险而冒死逃亡到中华民国行使现实管辖权的地区(金门),得到了您们的子弟以及民国政府有关部门的救助和关心,不胜感激之余,乃想写封信,以微表谢忱。
首先请允许我简单介绍一下个人的情况:我成长于大陆。在成长过程中,目睹了中共极权势力的残暴行径。成年以后,又见证着中共极权专政政治对于人民言论自由和宗教信仰自由的压制和迫害,以及垄断权力所带来的社会严重不平等和日益加剧的、显而易见蕴涵着极严重后果的社会危机,于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力对大陆民主运动的朋友们予以支持,并积极参加了其中的一些维护人权活动。殊料2003年4月初被中共国家安全机关秘密拘捕,倍遭酷刑和折磨,致我颅骨骨折,鼻骨骨折、鼻梁错位,虽蒙神的保守,以及社会良知力量的帮助侥幸生还,但却已经留下了包括毁容在内的多项严重后果。
出狱后,在公开和私下场合,我多次表示,宽容在我心目中,是一种人生态度,而不是一种被迫情况下不得已的策略(包括在狱中时,也明确表达过这一观念),同时也努力调节个人心中因为邪恶势力必欲徵服而后快故一再变本加厉迫害、折磨,所带来的不可避免的愤怒、甚至仇恨情绪。──鉴于个人经历、经验以及事实情况,我深知作为一个人,我已经无可选择,要么跪下,听受邪恶势力打着“党”的旗帜来差使,去干危害大陆自由和正义的勾当,要么继续站在上帝的一边,但准备付出生命和自由的代价。

2005年12月10日,应大陆民主运动其他朋友的邀约,赴南京祭奠中山陵,在世界人权宣言发表纪念日,表明我们决不向邪恶势力下跪的信心和立场。其后不久,由于个人生计被特务机关阻断已久,虽然深知摆脱特务机关监视的难度以及摆脱后难以测度的高度危险后果,仍旧决计借机摆脱其监视,觅一可立足之处安身,再徐图后计。94年12月28日晚抵达厦门,目的有两个:一是该地有几位坚刚的业界朋友,且以前也因业务到过该地两次,有一些比较熟悉的事业,便于立足;二是如果遭遇不可承受的危险,可做拼死一搏逃亡中华民国行使现实管辖权地区之设想。95年元月1日晚,获知不久前会晤过的一些民主运动朋友已有被中共特务机关拘捕的,而我用于查询被捕人员的工具和渠道竟全部失效,随后收到严重警报,乃决计逃亡。95年元月2日上午,竟在一连串巧合巧遇结合成的奇迹中平安到达金门!感谢神!让我有机会得到自由人民的关怀!

接下来我想向您们汇报一下抵达中华民国行使现实管辖权地区后的生活情况、见闻和感受,与您们分享喜乐和忧伤。

一、低估和高估的问题

在到达金门后的两、三天里,接连发生了这么两件事情。一件是,海巡署的两位官员从台北赶过来了解情况,看得出他们询问问题时非常有礼貌,小心谨慎而又逻辑严密。他们关心的实质性问题,我认为有两个,“你在大时的学业、就业、收入情况,你的直系亲属的就业、收入情况”,以及“我们从网路上很少获得你的资料,就获得的资料和你所叙述的情况,也有很大的出入,这是怎么回事?”

另一件事,有好友慎重地向我提出了如下忠告,“刚到金门,姿态一定要放低,对于有关部门的调查要好好配合,万勿以‘功臣’自居……”
对于朋友的忠告,我当即表示感谢,同时也请他放心,我受到过良好教育,也是基督的仆人,虽然我自己认为我也是中华民国的公民,但事涉具体的法律问题,我理应严肃予以配合。至于为人处世的礼貌问题,则请老兄放心勿忧。朋友悬着的心似乎放了下来,随即对刚才的忠告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我也是替兄弟考虑啊,以前发生过这种事。”以前发生过这种事情?朋友的话如同重锤敲击在我心上,有大陆持不同政见者逃亡到中华民国行使现实管辖权的地区后,无视法律、甚至基本礼节吵吵闹闹?我感到不可思议,而且就我所知,逃亡过来的持不同政见者也就那么两、三位,是怎么回事呢?限于时间等條件,这个疑问只有等以后见面再谈,但有一个观点那一瞬间已在我心中形成:出现这种情况,该人员要么不是持不同政见者,要么因某种特殊原因,需要去看医生。

对于海巡署官员的提问,我报之以尽可能详细的答覆。在了解了我个人和家属的工作和大致收入情况后,他们说,“你的经济条件还可以呀。”对于他们关心的另外一个问题,即他们获得的很少资料,还是和我的叙述间有很大出入问题,我深知他们将是难以理解的,因为这牵扯到中共安全机构的控制思想、方法,以及控制的力度和深度問題,没有身临其境并有多年多层面的经验,是无法有比较全面的理解的。于是我尽可能详细的讲解并举例以帮助他们去认识,以至于他们后来说,“其实我们只关心和你直接有关的问题。”临别时,我谨慎地问了他们一个问题:“你们再三叮咛我不要声张,是否还有这样一层意思,担心日后大陆持不同政见者大量逃亡,让中华民国政府无法应付?”

对于我的提问,他们没有直接回答,但基于相互间的了解和初步信任,他们也不愿否认,只叮嘱我安心等等。鉴于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严肃性,以及民国政府可能认为的敏感性,我认为自己有必要就个人对大陆持不同政见者及大陆民主运动的了解,以及基于这种了解向民国公民和政府提交一个基本的判断和报告:
这种担心低估了大陆持不同政见者的信心、素质,甚至其生存能力;严重低估,甚至无法想到持不同政见者逃亡所有必须承担的代价(那是用生命来衡量的!),高估了台湾地区单纯的经济条件给他们带来的“吸引力”。

诚然,大陆持不同政见者及大陆民主运动对中华民国(台湾)是有期待、有盼望的,但可以肯定一点,他们不会为了过上个人的所谓“好日子”,就抛弃亲人、家园,冒着生命危险往这边逃。(关于持不同政见者逃亡所背负的危险,我想在后面专门向您们谈一谈。事实上,真正成功的逃亡,无一不是奇迹。外人有几个人可以想象中共的安全控制思想和能力呵!)

二、大陆持不同政见者及大陆民主运动对中华民国(台湾)的期望

在绝对多数持不同政见者、大部分知识分子和民众的心目中,台湾是这样的:实现了宪政,民主政体初步建立;公民享有充分的言论自由、宗教信仰自由,以及集合、结社、游行示威权利;以中华传统文化为主流社会意识形态,以中华民国为国号;它证明了中国人是有能力、有条件建设民主政治的。

大陆持不同政见者及大陆民主运动对中华民国(台湾)的期望是什么?他们期望民国民主政体能够给中共极权专政政体带来压力!他们期望民国政府和公民能够帮助大陆人民为了大陆民主、自由而进行的戮力!

尤其是备受凌辱、备受摧残、备受压迫,一天到晚在恐惧中挣扎、戮力的大陆持不同政见者及民主运动,更是盼望民国政府和公民们能够从道义、舆论等多个层面上予以支持。因为在他们的心目中,对于促进大陆民主、自由的事业,他们承担着比一般公民更多的责任(事实上他们一旦被中共特务机关匡入视线,这种责任实际上就会成他们的十字架);另一方面,他们也基本认定了唯有大陆的民主、自由,才是中华民国(台湾)的根本安全保证。民国政府和公民支持、保护、帮助大持不同政见者及民主运动,以及他们尽力促进实现大陆民主从而保证台湾区域安全,是双方的责任。

三、一个故事:关于民主社会价值观的问题

到达金门的当天晚上,我就接受了金门地方法院检察署的盘讯,以后又收到了地检署的不起诉通知书。我一面致信海巡署表达感谢,以及询问我的个人身分、义务、权利问题,一面也对海巡署的兄弟们表达了希望暂时住到朋友家的愿望。这些兄弟们一方面劝我不要着急,一方面也并不隐晦的向我谈起了遣返大陆可能性的问题。一位兄弟甚至和我笑着开玩笑,“嗨,如果把你遣返回去,中共还不把你毙了!”
我也一本正经地回答他,“你放心,中共现在活已经作细了,一方面他不会枪毙,一方面也让你活不了多久,并且死于意外故的可能性都不大,最可能地是病死,或死于斗殴。”

说归说,笑归笑,但心中却有一丝酸楚──这就是当时的感受,我并不想掩饰。其后不久,我问那位兄弟,“如果我避入地是美国大使馆,会不会面临遣返危险性问题?”他说,“不会。”我问他,“为什么呢?”他回答,“没人敢这么做。”我对他说,“一方面是没人敢,更重要地是没有几个人会有这么做的想法和观念,美国人的自由民主价值观念已经融入了民族血液中。”

诚然,总统直选、国会选举、多党制等外部程式,是民主政治赖以表现的硬指针,但一个民主政体能否存在下去、存在多久,是否能够体现出“民主”对于其社会成员的“功效”,根本上还在于自由民主观念能否融入社会成员的血液中,成为该社会主导意识形态问题,这就包括人权观念、自由观念、民主观念,甚至善恶观念等。正如《圣经》讲述的故事:神因为爱世人,起初为他们订制了严格的社会制度,希望人在这种制度下能够快乐地追求幸福,但是这种制度在坚持了一定时间后就瓦解了。于是神说,“时间将到,我要和人订立新约,我要将律法放在他们里面,刻在他们心上。”台湾区域的民主政治和民主社会,要走的路恐怕还很长,此点也许值得台湾公民们高度警觉和重视,犹其是在当前面临的微妙而又充满危险和挑战的外部环境下。

前不久,海巡队的兄弟送我一份资料,是马英九先生在纪念中华民国行宪58周年上的一个讲话,马先生倡议建设“正常的民主社会”,──台湾之福也。

另外,我在大陆的时候,就听说岛内关于“独、统”的争论很激烈。我个人是一个持统一观点的人士(联邦主义者),但我也有几位持独立立场的朋友,并且我们是好朋友──这有什么影响吗?基于个人的经历和经验,我想对台湾的朋友们慎重地说一句话:当前的当务之急,恐怕是热爱自由、尊重人权的人们互相协作,共同戮力建设一个和平的环境。如果路上有一个恶魔,动辄就要吃人,过路的人们再去争谁走前头谁走后头有什么意义呢?所以我曾和一位朋友开了个玩笑,“你们好好闹独立,闹小了还不行,闹小了对中共极权势力没有压力。”

四、沈重的故事──关于两位勇士

在金门我听说了这样一个故事,我不得不把它记录下来:
  “有两个大陆的异议人士,从海上往这边逃,结果淹死了。”
我忙问故事的讲述人他们的名字,回答说不知道,并说我运气好。
亲爱的民国公民们,我不知道如何向您们描述那一刻我心中的感受!
我想说的话就以下几句:
  “今天,大陆,中共的邪恶势力,仍有能力作到‘将人消灭在无声无息之中。’”
我听说过林义雄先生灭门疑案。然而,今天,大陆,比林先生的遭遇更为惨烈的事情仍旧在发生。

我请求您们和我一起,为那两位勇士祈祷,愿神接受他们的灵魂。──他们是真正的勇士,在大陆被逼迫到跳海逃亡也不下跪,他们是真正的勇士!

另外,根据我的经验,这两位勇士究竟是溺水而殁、还是“中招”遇害,虽然永远都不可能再有确切的答案,但后者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我有义务告诉那些仍旧在魔窟中战斗的朋友们,如果没有面临生死抉择,请不要选择逃亡,并且,如果逃亡,必须对你必须面对的环境有相当清晰的认识,且有一定的应对能力──这个问题极其复杂、危险,非几句话,甚至几十页纸能够讲清楚。我要叮咛大家,如果你确认已被特务机关盯上了,请务必将个人资料、照片以及家庭详细情况、联系方式等,备份给海内外几位可靠的朋友。

尊敬的台湾父老乡亲们,没有你们子弟的帮助,我不可能活着向您们表示感谢,也正因为如此,我其实说不出感谢的话来,还说什么呢?事实不是最好的语言吗?戮力写了这封信,还得为题头的称呼犯难,称“中华民国的公民们”吧,显然未能将一部分参与救助的人们包含在内;称呼“台湾同胞们”吧,有的朋友会误解我也有霸王强权心态。称呼什么呢?“战友们”应是一个最贴切的称呼,但似乎杀伐气有点偏重,于是只好用了现在这个称呼,请您们别见怪。

愿您们平安。

致礼

颜钧 上

(95年春节于金门)

〔主标题是《民主论坛》添加上去的。──洪哲胜编按〕


Posted by yanjun at 樂多Roodo! │00:00 │回應(0)引用(0)文  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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