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摘

　　雖然，我的閩南語並不流利，而他的國語也不怎麼通順，但依然不會影響我們之間的溝通。我們所聊之話題相當廣泛，大至國家政治，小至日常生活，無話不聊，若非熟識之人，指不定還會誤認那是工人們下班後的聚會呢。那時，我們就是所謂的不良少年，染髮、抽菸、深夜遊蕩，但至少我們不曾給旁人增添困擾過。

　　記得有一回，聊得很悶，而黑漆漆的海洋之中有個光點緩緩地向這頭游來，引起了我的注意。同學說那是渡輪，在過港隧道還未開通之前，那是港都與旗津間唯一之交通選擇。心血來潮，便請同學帶我去坐一回渡輪，讓我體驗體驗；不過在買了酒、食之餘，哪還有盤纏來享受這登舟之娛呢？那時，同學見我皺著眉頭也沒問我一聲，轉身而去，走至附近一位正在散步且身懷六甲之婦人旁，然後用閩南語說明了意圖後，向她借點零錢。雖然有點距離，但還不至於完全聽不著與見不清，我見到那婦人笑容可掬地從錢包裡掏出了一些零錢遞給了同學，還聽見那婦人用標準的國語說著祝福我們玩得愉快，我覺得非常丟臉，腳步匆匆地離去，深怕人家誤以為我與同學是一夥的……最後，同學還是追上了我，還領我登了一回渡輪，從港都到旗津，再從旗津回到港都，足足過癮了餘廿分鐘左右。回到了岸上後，我們正要打道回府時又遇上了那名借錢予我們的婦人，同學向她鞠了躬，我也照做，而那名婦人笑著說：「不用這樣……」。那時，我們雖然不曾於上流社會打轉過，亦稱不上是什麼文人雅仕，但基本的禮與恥還是懂的。

　　隔日，放學後，晚餐終了，我撥了通電話至同學家中，但同學的家人說他已出門許久了，於是我留下了我的行動電話號碼請同學之家人轉告一聲，然後獨自於文化中心散步。約寞十餘分鐘後，同學歸了，還撥了通電話給我，我便請他來文化中心散步。同學到了文化中心後，我問了他之前去了哪？他說他又去斜灣一趟，等了好久才遇到昨夜慷慨解囊的那位婦人，他將零錢還了。那時，我問了他為何因這點小錢而在意？他用閩南語告訴我：「做人要有信用，說好了是借的，就一定要還。」，聽完後，我準備掏出口袋裡的零錢給他，畢竟登船時我也有份，但他制止了我；他說他雖然買不起行動電話，但坐渡輪的費用還是可以應付的，請我一定要接受他的請客，而我笑了笑，然後又繼續散步。那時，我們只是一群乳臭未乾、形象欠佳之中學生，但至少我們明白什麼是義與廉。

　　年過十餘載，港都的節氣依舊，但那時的社會風氣在現代似乎已蕩然無存了。過去，文化中心圖書館有個不成文的習俗（原本有貼個告示於公用電腦後方牆上的，但不知為何現已不復見），若無人使用時，任何人皆可登記較長之時間來使用；但若逢週末、其他尖峰時期或排隊人數眾多時，任何使用者應發揮公德心，儘量不要使用超過卅分鐘，以免其他人苦等。昨日，我在文化中心圖書館大廳中排隊等待使用公用電腦。在櫃檯上之登記表上，我查閱到一臺使用時間最久之位，便驅向該位之後，然後很耐心地等待，因為我能體會那種被人驅趕之滋味並不好受。中途等得累了，又至圖書館外散步，閒晃了許久再次入館，時間足足過了卅餘分，除了我以外更多了兩位小姐也在附近站著等待。

　　我所登記的那位子上坐著的是一位面貌斯文、穿著乾淨之中年男子，他將瀏覽器切至了首頁，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地盯著螢幕範圍之外發呆，似乎是使用完了。我禮貌地向前詢問他是否使用完了：「對不起！讓我查閱一下電子郵件好嗎？查好了就還您，您可以繼續使用。」，但那名中年男子卻霸氣十足地側著身，不以正面視人地回答道：「你有登記嗎？你登記的是第肆號嗎？這是第肆號耶！你登記的是什麼時間？」，而我又再次禮貌地回應他：「我登記了，但您用得實在太久了，這是公用的，不是您愛登記多久就可以用多久的，若您這樣，會讓許多人困擾的。」，這位中年男子則是還未聽完便又不耐煩地說：「你有沒有登記？登記的時間是什麼時候？去登記吧！」。那時，我也耐不住性子了，直接了當地回應他：「下次我就搶先登記個廿四小時好了，讓大家等到閉館了還沒得用！合理嗎？」，然而，這名中年男子卻還是語帶不悅地回答那句老話：「去呀，去登記呀！」。很明顯的，那名中年男子自認登記了就可以不用理會後頭排隊的人，我也不再回話，直接向櫃檯的服務小姐說明原因，然後改登記於使用時間次一久的第貳號。這位子上的使用者是位年齡似乎與我相仿的年輕男子，他也不等我走去便先起身對我笑了笑，登記時間還未超過就直接讓位予我使用，我也高興得對了他點個頭，微個笑。瀏覽完了電子郵件後，至置物櫃取走背包，順便也排隊將手上所借之書辦理借出手續，正當辦理完了借書手續而要走至館外時，比我慢來的那兩位小姐也都使用完了電腦，正要離去，而使用得最久的那名中年男子仍恬不知恥地坐在位子上發著呆。

　　今日，我到了斜灣那兒，坐在堤道上，一面看著借來的書，一面吹海風。回想以往，文化建設較少，沒有美麗的城市光廊，更沒有便利的捷運系統，但社會風氣還算是純樸，就連用不同語言之者皆能溝通，市民之文明程度也尚不至鄙俗；反觀現代，文化建設繁鉅，有了美麗的城市光廊，還有了便利的捷運系統，但社會風氣卻如此鄙俗，就算用相同語言之者還不能溝通，市民只求不違法卻不求不違德。雖以偏概全是謂不公不正，然邪猈者於此跋扈，一例便足以令人趨之若鶩兮。此地是否真非文化沙漠還真得要再議！再議！亦或是港都空有文化建設，惟文明人過少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