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量離騷

《喬凡尼的房間》(Giovani's Room)
作者：James A. Baldwin
譯者：李佳純
出版社：麥田
評分：5/5
註：麥田此系列叢書從封面到紙質都非常有質感

那是一個極為狹小的房間。與其說是房間，不如說是由四面破牆撐起的臨時牢籠，裡面囚禁著永無止盡的悲劇與苦難。那扇窗戶，漆上清潔劑的那扇，不自然的亮白凝固體像是什麼標示的宣布著光線的死亡；唯一的光源來自那閃昧不定的燈，讓我們看得見這些破爛的牆與雜亂的廢棄物與灰塵，喬凡尼說全巴黎的垃圾都在他的房間裡。此時喬凡尼正坐在椅子上，喝著賈克送來的酒，眼睛盯著那幅玫瑰花叢的廉價油畫，卻一點也沒把注意力放在上面。喬凡尼又喝了一口酒，大衛不在。

大衛不在，但是喬凡尼還是不斷有想要環顧這個房間的衝動，彷彿他就躲在被窩裡，或是被掩埋在各式各樣的物品之後，隨時都有可能走向喬凡尼然後說：「嗨，寶貝。」但是喬凡尼心底的另個聲音清楚告訴他：大衛走了，就真的那樣走了，好像從沒踏進這個房間過。那個殘忍的人。居然就那樣跟著那個小女孩跑了，留下喬凡尼一個人在這個房間，放任喬凡尼死亡。啊，多麼殘酷啊！

喬凡尼喝光了酒，還是坐在椅子上，沒有任何移動的意願。燈泡閃動的頻率越來越快了，他的眼睛被弄得很不舒服，可是他也沒辦法做出任何的補救措施。他已經沒剩多少錢了，或許連明天要吃什麼都還不知道，但是他已經懶得去管這些問題了。喬凡尼闔上眼，一瞬間所有的疲憊好像都擠在眼皮之間，痛得讓他想落淚，但是眼睛太乾了，只剩沒有潤滑過的痛楚。他想，他就要死掉了，可能很快就要死掉了，就在這個房間裡，這張椅子上，雙眼閉上，而且沒人知道。他腦袋中模糊出他的村莊，他女孩的臉龐，青草的味道還有握在手心裡、女孩子柔軟的小手，他們沿著圍牆一直走一直走，好像永遠就會那樣走下去，那樣無憂無慮地唱歌、踏著青草地......

突然間喬凡尼睜開眼，他聽見了敲門聲，他的心也猛然地暴跳著。冷靜，喬凡尼，他告訴自己，如果是大衛他是不會敲門的。這麼想的時候喬凡尼就稍微冷卻下來了，但是還是抱著一絲希望上前開門。

果不其然，是賈克。喬凡尼的表情很僵硬，甚至想要裝出一個笑臉都做不到。現在他真正發覺那段日子，曾經快樂的日子不會回來了，接踵而來的只有痛苦、永遠不會放過喬凡尼的痛苦。

「嗨，喬凡尼，」賈克故意擠了個和善的笑容，「我聽說你出了一點狀況，來看看是否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

「噢，先生，你真是仁慈啊。」喬凡尼說。他知道賈克一定是從哪聽到了大衛離開的消息就馬上來展現他的寬大胸懷。一想到賈克暗地裡的得意嘴臉，喬凡尼就感到無比憤怒，他睜大了眼，緊咬著牙齒但又不想得罪眼前唯一的救生圈。

「很高興聽見你這麼說。」賈克笑得更加燦爛了，「不知道我是否有這個榮幸，與你共進一頓晚餐呢？」他彎下身，緊握住喬凡尼的手，並且親吻。

喬凡尼覺得他快發瘋了，他簡直無法動彈，他可以感覺到血液不斷流過腦子，熱呼呼的。最後，他終於笑了，他感覺眼眶有點熱，但是已經無所謂了。「是的，」他說，他的聲音聽起來遙遠又縹緲，只像是靈山的回音，「是的，我很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