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14,2007
崔健,福隆,2007/7/8
結果那個我所經歷過的最為搖滾的夜晚,是從百無聊賴的等待開始的。
在福隆的海濱,天空早已經暗下,預定的時間一點一點的往後延,早該是崔健登台的時候,張震嶽才剛剛上場。沙灘上三三兩兩的男女嬉鬧著,遠處是仙女棒劃出的火光,再遠一點是啤酒節的舞台,帶著熱舞的比基尼,思樂冰攤前排起的長龍,在燈光下勾勒出這場音樂祭的剪影。

扳著手指計算隔天打卡時間的上班族,明天meeting資料還沒整理的研究生,這樣一群人坐在沙灘的一角,和周遭實在很不相稱。朋友聽到傳言,十點警察就要清場,不知道有多少時間留給老崔,而張震嶽絲毫沒有早點下來的意思。我們開始討論起如果老崔只有一首歌的時間,唱哪一首好,我選「快讓我在雪地上撒點野」,這首有七分多鐘,可以多聽一會。
我躺下來數著星星的數目,想起電聯車上一個女生跟她朋友的通話,那位五點一下班便從新竹趕過來的女生,這時候一定也在沙灘的某個地方,對著遠處自嗨的舞台比上一根手指吧。
在這樣的夏天就要開始的海邊,聽著遠處傳來的「愛我別走」、「媽媽,我要錢」,我想不出比這更為搖滾的事情了。
* * * * * *
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在「我愛台麵」歌聲裡等來結束的訊息,「陽春麵、擔仔麵、大滷麵、牛肉麵,我愛台麵,台麵愛我,日本拉麵算什麼,把鍋蓋掀起來,把青菜麵條通通丟下來……」
握著手上不斷流失的沙,隨著時間過去,連抱怨的力氣也慢慢沒了。Mc Hotdog開始唱起他早期的歌,「操你媽個B,操你媽個B」,像是魯迅說的,公理只有一個,幹你娘也是,現在都被拿去了,我們已經一無所有。憤怒與青春變得這樣氾濫輕巧,不過也許這並不重要,台下所需要夏天的記憶也不過如此。
隔著橋的小舞台,銀幕正轉播著Live Earth,幾乎沒有什麼人,朋友說其實可以撤掉了。想想大舞台也可以一起撤掉,只要留下海灘、陽光、比基尼就好,聽崔健的人們有多少呢,又有多少趕來這裡了呢。
所以當崔健終於登台,仨兒和貝貝的鼓敲下,「寬容」的前奏響起,我知道我得說,謝謝你,老崔,為這個無能的時代,找回力量與憤怒,找回去你媽的意義。伴隨著劉元那尖銳而高的薩克斯風,我們聽到了一種彆扭、糾結,不夠輕巧,不夠直接,奇怪的,然而有著生命厚度的聲音。
我的兩眼睜開卻充滿委屈/看著你的樣子我心中更感到壓抑
我想唱一首歌寬容這兒的一切/可是我的嗓子卻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我不再愛你,我也沒有恨你/雖然你還是你
我沒有力氣,我也沒有必要/一定要反對你
我去你媽的,我就去你媽的/我背後罵著你
我們看誰能夠,看誰能夠/一直堅持到底
崔健的樂隊編制是龐大的,兩把吉他、貝斯、薩克斯風/嗩吶/直笛/小號、鍵盤、兩套鼓組,令人不由得想起宇宙塑膠人和無煙地帶,大氣而尖利,像迎面而來的強風,你總是捉摸不定它,彷彿即興,卻有組織,說是合奏,又彼此衝擊。樂手之間的默契是那麼精準老到。那天音響的呈現也好,複雜的編曲卻有著細緻的展現,層次分明,聽到的是樂器之間的糾結呼應,而不是因為糾結而糊成一塊。
據說禮拜六晚上,崔健本來有意在The Wall做小型演出,但後來因為場地不合適而作罷。聽到消息時,想雖然老崔唱慣兩萬人的首都、工人體育館,但臺灣的樂迷恐怕一間The Wall還是夠的吧。到現場聽到了,才發覺自己的錯誤,即使只有三、五百人,還是該在這樣的舞台,才能容納這樣的聲音。即使是唱完兩首歌底下就散去了大半人,你從第三排一路前移到最前面,還是會感覺到,在排山倒海的聲音之中,你正在上萬人的演出裡。
也正是在這聲音的漩渦之中,你才突然明白了崔健這麼些年來,不斷從旋律的美學跨到節奏的世界的原因。不僅是「無能的力量」、「給你一點顏色」這兩張專輯裡的歌,早期的歌在現場的編曲也更為加強節奏。在那節拍的漩渦裡,過去未曾細聽的歌,變得立體而鮮明,那是無法在唱片裡聽到的,必須在現場實實在在的跟著跳著喊著才能體會。那是老崔在「九十年代」裡面唱的:
語言已經不夠準確/說不清世界 世界/
存在著各種不同感覺/就像這手中的音樂
語言與旋律的詩歌已經失去了統治、歌唱、描繪這個世界的能力,再也沒有那樣單純、新鮮、天真、激情與吶喊的搖滾樂烏托邦了,每一首歌都不過是再次的生產。
可是現在你的激情已經過去/你已經不是那麼單純
現在她一切還都蒙在鼓裡/她看著你的樣子真是天真
你和腐朽有著一樣的風格/用謊言維護著平庸的歡樂
你懷抱著吉它視野開闊/尋找著新的情人搞Rock'n Roll
儘管不過是二十年前,我們早已經離開一無所有的時代太久,而在這個嶄新的什麼都有了的時代的晚上,我們卻同樣感到無能為力。所擁有的不過是這具軟弱的軀體,來抵抗,來紀念那逝去的烏托邦。
沒有新的語言 也沒有新的方式/沒有新的力量能夠表達新的感情
不是什麼痛苦 也不是愛較勁/不過是積壓已久的一些本能的反應
情況太複雜了 現實太殘酷了/誰知道忍受的極限到了會是什麼樣的結果
請摸著我的手吧 我孤獨的姑娘/檢查一下我的心理的病是否和你的一樣
行為太緩慢了 意識太落後了/眼前我們能夠做的事只是肉體上需要的
請摸著我的手吧 我美麗的姑娘/讓我安慰你渡過這時代的晚上
開始聽崔健是 1999 的事,「無能的力量」發行的隔一年。那時的我還沈浸在「一無所有」和「一塊紅布」的旋律之中,所以雖然早已買了,但一直放在架上,很少細聽。一晃眼就要十年,我也彷彿有了足夠的老去,來理解那份誠實、殘酷、軟弱與力量,然後終於等來了老崔。做為樂迷,或許會想這並不只是巧合吧。
儘管有太多的歌沒有聽到,對我來說這已經是太過足夠的一場演出。使得我一邊回想著演出時的節奏,一邊哼起沒有唱到的「假行僧」,在末班電聯車搖搖晃晃開往台北的夜裡,想著當年的老崔和當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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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崔健要來貢寮海洋音樂祭是離他登台表演前一天的事,立刻就決定要去看了。海洋音樂祭官網寫著崔健的表演時間在晚上九點,那一天匆匆忙完民宿的事便搭晚上七點的火車北上福隆。下...
崔健在海洋音樂祭【縣道195‧花蓮 ::PIXNET BLOG::】
at July 18,2007 14: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