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enodochium

去年夏天，跟著世界杯的熱鬧，開始看阿根廷版和風暴論壇的時候，發現有兩段話常被用作簽名檔，印象很深。一段是莒哈絲《情人》的開頭：

　　我認識你，永遠記得你。那時候，你還很年輕，人人都說你美，
　　現在，我是特為來告訴你，
　　對我來說，我覺得現在的你比年輕的時候更美，
　　與你那時的面貌相比，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面容。

我記得一開始是寫給巴蒂的，後來隨著世界杯的結束，後面的名字換成了阿亞拉。另外一段是納蘭容若的詞：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有時候只留下前半句，好似後面的提問便是納蘭的後半句也承載不了，讓舌尖停在前半句的尾端，反覆回到初見的時刻。

這些關於記憶與時間、消逝與追憶的句子，分明刻劃著那麼漫長的時間，卻非常適合足球，這個節奏快速、勝負爭奪只在片刻之間的賽事。那或許是因為，球員的運動生命從初次登場到掛靴退役，即使從世青賽起算，也不過十幾年。如果是 世界杯，最多也只有三屆，其間還有傷病、經驗、人事的影響，有的名字甚至只 有一次登錄在大名單的機會。因為時間被壓縮得那麼短暫，任何一次比賽的偶然，都將背負較常人更多的喜悅、悲傷與回憶。我可以想像在此後的半個世紀裡，我還會看到十幾屆世界杯，然而對許多球員來說，已經不再有下一屆了。這樣，每一個隨機的片刻，都可能是命運的縮影。即便是聯賽，一次膝部的重傷，一回失敗的轉會，耗去一個賽季便是一個賽季。這是一個被寄託了許多希望的競技，卻有著遠比那希望要強大太多的殘酷現實。

只是我從來沒有想到，這些句子會這麼快地，用在羅米身上。

看了八個月的球賽，雖然知道這不過是個由各家球會之間金錢流動所構築的世界，我總帶著錯覺，在底下的殘酷到來之前，即便是帶著腳鐐的舞蹈，也能容許片刻的甘美。

二十八歲，當打之年，即使從國家隊退役，也還有機會在歐冠賽場上一搏，那時我是這麼想的。或許一開始我是非常功利的，我以為去年的歐冠四強，加上夏季轉會的補強，這艘黃色的潛水艇將會在羅米的帶領下重返歐冠賽場，帶給為論文而焦慮的我，一點虛幻的熱血與安慰。這個阿根廷幫，聚集了各家豪門棄將的小球會（曼聯不要的，平常的球總射不進，只會進世界波的弗蘭；被卡佩羅趕出來的尤文副隊長小塔；以及為巴薩冷落，連背號都被剝奪給人的羅米），會在明年的賽事裡給當初看不見微光的人們上一門課。即使是將不復見的古典前腰，仍然 能夠在這個時代的足球裡展現最後的身姿。

或許是為了嘲弄我那功利的想法，從季前的熱身賽開始，小光跟皮雷兩員大將就傷了韌帶，繼之還有尼哈特。伴隨著傷病和缺員，球隊的新打法始終磨合不出，總在勝負平局之間遊走著，而冬休過後，羅米竟成了球會整肅人事的祭品。

就像我們早已知道的，那支游擊隊般的隊伍，只是一時的巧合，我們目光所跟隨的舞步，在那幾年裡和羅伊格的商業利益剛好重疊，於是便作起了夢，在夢裡看到了古典優雅的舞步，征服了變得商業功利的綠茵。只是這夢，在這樣現實的舞台上終於來不及演完。


我還記得去年五月潛艇對皇馬的比賽，告別演出的席丹，在他最後一場職業賽事裡，跟羅米交換了球衣。還不到一年，羅米竟也將離開西班牙，回到布宜諾斯艾利斯。

有時我會想，如果去年四月底羅米踢進了點球，如果六月底鴨子沒有被撞傷，那麼或許便有一個平行世界，裡面的維基百科，Juan Roman Riquelme的條目下，會寫著這一年的歐冠與世界杯的冠軍。但是每次想了以後，又很快地把它打消。那樣想，豈不也是把自己的虛榮寄託在他的身上。不管怎麼想像，回過頭來還是只有這樣的現實，而羅米所承受的，一定比我多得太多。

也許這些原本不過是一次一次的偶然，只是身為球迷，總想在其中看到命運的影 子。在這個功利足球的時代裡，一個球員的好壞，不過是數字與機率的演算結果，在賽後的數據上，看不到那些記憶中的事物。只是總想著某種比偶然再古老些的說法，將這些偶然連接起來，想著一個美麗的結局。在一次次的上升、下沈、閃耀與遺憾裡，回到那最初相見時的召喚，儘管在那時，我還不知道那召喚我的究竟是什麼。

胡安‧羅曼‧里克爾梅，在四萬人口的小城比利亞雷亞爾度過了三個半賽季，一百四十一場出賽，四十五個進球，五十個助攻，為這個城市的居民帶來了一次歐冠四強的記憶。

最後，也抄一段納蘭的詞吧，給羅米。

　　共君此夜須沈醉，且由他，蛾眉謠諑，古今同忌。
　　身世悠悠何足問，冷笑置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