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enodochium

相較於描繪城市的《臨暗》，《種樹》回到了美濃的田間。這是恬美靜好的頌歌。儘管回鄉的生活並不比城市裡更好，前景依舊像菊花夜行軍裡一樣茫然。但是生祥似乎在設想一種可能，人們能笑著跳著在這個夭壽的時代跟土地一起走下去。

所以我們聽到了〈種樹〉、〈跟我們的土地買米〉這樣的歌，這幾首會讓人想起宮澤賢治跟海子的詩，人們往東京去之前的，改革開放之前的，世界仍然美麗的時代。

但是生祥所唱的是WTO的時代，是不得不離了鄉又不得不回了鄉的時代。

雖然有著〈我的夥伴〉、〈媽媽，我們來跳舞〉這樣無政府的農村聲音，在苦中樂天地面對這個時代，那個農村的田園國度還是一點一點的消逝。

到了專輯的後半，〈有機〉、〈目苦看田〉、〈後生，打幫〉便都帶著哀傷的力量了，即使是用了溫煦動人的「給美濃的情歌」作結，也隱藏不住。

「我們種的作品，要怎麼驗證有機，要來去倚恃衙門蓋印，或是來點一下，蛤蟆青蛙的腳印。」

「阿爸目苦，田頭田尾看心肚，雞歪嘴講啊講啊的政府，瞎眼糟蹋那農業路。」

「他們講你種的十來顆白米炸彈，犯法做不得，他們壓抑農業的政策樣樣合法，這個又怎樣？」

在這些詞句裡，好像又聽見了熟悉的生祥，激昂而柔韌，他的聲音並不高亢，也不需要怒吼叫囂，卻可以清晰地聽見，那所傳達的情緒，遠比任何讓麥克風音控台破表的音量都還要重。

而這些歌聲偏離、溢出了田園牧歌的國度。

然後一切顯得突兀起來，當生祥的聲音越來越悲傷的時候，大竹研的吉他越來越明亮輕快。上禮拜在流浪之歌音樂節現場聽到的版本比專輯裡的更明顯，特別是〈後生，打幫〉。現場的生祥比錄音的時候投入了更多的情緒，聲音更加綿長深重，大竹研的吉他彷彿跟歌聲是兩個世界。

那不像是一張新作的發表會，反而像是一場音樂會上的偶然合作，一場還沒取得默契的即興。

大竹研的吉他技巧非常高竿，可是在這幾首歌裡面顯得整場夢遊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我想起初次聽到《臨暗》的震撼，吉他、貝斯、口琴、琵琶，每個樂器之間層次分明的對話，而大竹研在這幾首歌卻沒能做到，只是填補了空隙，甚至於幾段獨奏都顯得有些累贅。

但是也許大竹研只佔了一半的問題，專輯前半那些田園曲，他的表現也還算是中規中矩，只是到了這裡，他的吉他更突顯出專輯本身的一些矛盾。（或者，美濃的眷念、想像與困難的矛盾。）

不過即使這樣，我還是喜歡裡面的許多歌，期待有一天能在現場聽到生祥自彈自唱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