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25,2006

[舊文] The Time Alphaville Lost in Translation


前一陣子看了高達的Alphaville,過了四十年,這樣一部完全沒有特效的科幻片反而更有科幻之感。如果抽去對白,將燈都打開,其實也只是巴黎的種種。那些空曠卻幽閉的長廊,永遠在旋轉的抽風機,不過是日常生活裡人們不去注視的微小事物,然而當這些不斷映照在銀幕上,便有了另一個世界的錯覺。阿爾發城便是這樣一個以巴黎為藍本的未來都市,老大哥底下的未來。城市的運作由巨大的電腦安排,你的一舉一動都在監控之中,甚至於連名字也只是編號。直到來自美國的記者遇上了城裡的一個女子。

電影最後,兩人逃出了阿爾發城,車子在無盡的公路上前行,身後是長串的燈火。醒來的Anna Karina問Eddie Constantine他們是否已經到了西方,他回答說還沒。也許那是說,要到人們看完這部片,離席走出戲院的時候,才是真的到了西方,同時也回到了巴黎,阿爾發城。

高達的電影往往不直接談巴黎,但到最後卻把巴黎的影子銘印在裡頭。在黑白的鏡頭裡,即使光影的高度對比營造出詭異的陌生,仍然依稀可以辨認出巴黎的街景。在陌生與熟悉之間,有著比把巴黎拍成阿爾發城更科幻的意像。也許可以想像,如果當初冷戰的鐵幕劃在英倫海峽,法國成了蘇聯的加盟共和國,巴黎成了西方之外的城市。那麼人們熟悉的各個景點,將在西方的雜誌上以極權國度的樣子出現。但是高達要說的又多過於此,那更像是說:(即使是現在資本主義陣營的)巴黎就是莫斯科。

構成極權生活的各種元素在這個城市裡並不缺少,官僚體系、疏離的人際關係、被禁止的聲音(儘管沒有老大哥訂定的字典,我們依然有著不能說出的禁忌)、以及在這樣的表面下的日常荒謬。彷彿,阿爾發城不僅是以巴黎為藍圖和布景,而是把我們看慣的萬花筒敲一敲就會得到的另一幅景象。

那些看似在外邊的,其實就在內部的深處。當高達把巴黎拍成莫斯科的時候,我們才看到了(另一面的)巴黎。

如果在今天重拍這個題材,那會是什麼樣的呢?看完之後這樣想著,如果是台北該是什麼樣的故事……。如果在六零年代,高達的攝影機下,巴黎就是莫斯科,到了冷戰已是上個世紀的今天,也許他會說,莫斯科就是巴黎。於是便想起了這部片,彷彿是全球化時代的阿爾發城,那是一部說著東京就是紐約的電影,Lost in Translation。

在不同的城市裡,我們有著同樣的旅館,同樣的浴室和床。導演幾乎是把東京當成布景用了,以致於我們甚至辨認不出來它的樣子,在那些熟悉的設備裡,一切都顯得陌生。鏡頭之下的東京像是獵奇的對象,然而這些最最特異、光怪陸離的事物,都像是可以輕易剝下,而在那背後的,竟像是戲院外的我們自己的城市。

人們不再擁有需要/能夠逃離的阿爾發城,因為到處都是一樣的,冷戰之時,巴黎就是莫斯科,冷戰之後,莫斯科就是巴黎。

然後想到片尾,在Jesus & Mary Chain的白色噪音覆蓋了一切之前,Bill Murray究竟對Scarlett Johansson說了什麼。就在高達拍攝阿爾發城的同一年,地球另一端的中國,有個女子在信上寫下:「在這難以安身的年代,豈敢奢言愛。」那正是阿爾發城的字典裡所禁止的字句。

又過了幾天,在看生祥表演時拿了反對興建湖山水庫的傳單,上面一張照片竟讓我想起阿爾發城。那是夜晚的麥寮,六輕工業港。底下有行說明:當地居民稱為惡魔島。天色介於紫紅之間,卻沒有夕陽,像是年久的調色盤一樣詭異的色彩,高大的煙囪已經亮起燈火,兩旁是廢氣形成的雲層,底下廠房橫陳,彷彿是另一個世界。

被西方劃給了鐵幕那頭的事物,人們所不想看見的事物,似乎並沒有在今天消失,只是從我們的外面,放到了裡面,分散開來,然後在各各周圍拉上布幕,像是說,在這個莫斯科就是巴黎的年代裡,那些真的不在了似的。泰勞的罷工,海水的污染,很快地就變成了過期報紙的一部份,不再被人們提起。

在這難以安身的時代。

02/05/06

Posted by xenodochium at 樂多Roodo! │01:13 │回應(0)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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