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enodochium

每次看完胡德夫的現場，心裡都會有個問句，生祥跟他， 哪一位是當今台灣最好的男歌手？

雖然是個批頭比滾石的無解（也無聊）問題，不過卻總是不自覺地冒出來。或許那是因為他們兩人的聲音裡面，有種很接近的質地。

胡德夫的聲音極為渾厚，每每籠罩了整個場子，然而在字句的尾端，或者間隙之處，有種極輕極柔軟的低吟。比方說，匆匆和最最遙遠的路。在重複的旋律裡，唱著重與輕。

「這是最最遙遠的路程，來到以前出發的地方」反覆又反覆。

那是最最最重的歌聲，也是最最最輕的回聲。在那裡面同時包含了道路的起點與終點，像他所唱的，那複雜訓練之下的單純曲調。那是子夜的晨曦，也提醒著正午日光的陰影。

生祥的歌裡也有兩種聲音。生祥是我知道的台灣歌手裡，最綿長細膩的聲音，一種堅韌而強悍的聲音。有時專注於手邊，原本是那樣低徊的，一不留神，便轉到了呼告激昂的調子。但就是全神貫注地聽，也總是難以覺察是在哪一段變了的。那兩種聲音彷彿共生著，彼此交錯。

比方說，古錐仔裡面那份舊日的情懷，一字一句都是那樣沈默低語，從港都夜雨開頭，然後一再拉長，層層疊疊展開了蒼涼，連吶喊都是那般壓抑。然而在壓抑的吶喊裡面，又醞釀了後來的昂然拔高，唱起「古錐仔……古錐仔……」。然後在回頭去聽那些壓抑低徊的歌聲時，便會察覺到那其實極為激烈。

像是魯迅所寫，沈默啊沈默，不在沈默中死去，便將在沈默中爆發。

他們的聲音，似乎提醒著，當我們變得堅強之際的脆弱，以及那脆弱裡的韌性。還記得上禮拜的表演，後半場是年輕一輩的歌（美麗新民謠），儘管和聲美麗，而歌唱帶著陽光的力量，但一邊聽著卻一邊想起了前半場的胡德夫，同樣是山間海濱的美麗嗓音，胡德夫的聲音裡，似乎說著，在那份雄渾裡，還有著漫長的路，儘管目的地便是我們所站之處。

只是這樣的聲音，在匆匆這張專輯裡卻是少了一些的。一直覺得胡德夫的現場跟西低差了很多，但並不只是錄音、後製之類的問題。原本以為是在錄音室裡，修去了那聲音裡的壯闊。上禮拜又聽了一次現場才察覺到，少掉的，是那份壯闊而脆弱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