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工場】

「呼，又是一天。」你說。

上班的生活有時規律地叫人不知所措，連不必調整鬧鐘叫你起床的周末，你都會在固定時間自動醒來。時刻表內化在心底，像是一種無上的秩序，排列你的日常生活。

最近你愈發感覺到自己的「中產」，當然，這指涉的不是你那卑微的存款簿，裡頭有一小筆一小筆你用茫然與焦慮所換來度日的薪水，你所感受到的是某種既「安全」又「保守」的態度與選擇，以及這背後所隱藏的脆弱與不堪一擊。

你發覺自己像是挖了一個洞給自己跳（因為跳進去比較穩當？），然後進入一種動輒得咎與進退兩難的狀態。這看似全由自己所選擇與掌握的自由生活，以理性計算為基礎地逐步推行，卻因為小塊小塊的誤差累積，形成目前彷如陷在流沙坑洞裡的處境。

每天上班搭電梯時，你會看見其他樓層的上班族，他們穿著筆挺的西裝、提著精美的公事包或NB、精神奕奕地走進電梯。與他們相比，你萎靡頹喪的樣子根本不像個上班族，你像是走錯了電梯，或是應該以貨運小弟的身分上樓。（還是其實你根本就想當個貨運小弟，但這是你想當也當不來的。）

你的救火隊提醒你要對工作多點熱情，要相信你做的事是有意義的。但這些時日以來，你有時會突然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就像是在辦公室不自覺地打起瞌睡，然後從某個白日夢裡驚醒，空虛地面對電腦螢幕般的感覺。這讓你隨時想砍掉重練，但想到年歲漸增，你還有幾次重練的機會？

日子推衍。總是要想辦法活下去。

你發現自己在國外時都會特別注意遊民，你總覺得有一天你會像他們一樣。你用一種《紅樓夢》式的蒼涼來看待人生，自以為是悲劇的美，好似你可以全然不顧現實。

這像是一道強大的自證預言（self-evidence）（或自我詛咒）， 你不斷地陷入某種輪迴、某處泥淖，卡在現實生活與自以為的幻夢之間，得跨欄卻絆倒的工作窘況、得用力卻放空的情感兩難、還有那棟其實是住不起的溫暖華屋，最後一根壓垮了的樑柱。

你想起幾年前有位大姐曾經介紹她的朋友給你認識，大姐口中的「也是念社會學」的大哥，年過卅五，未婚無子還照顧著生病的母親。大哥當時在政府機關當約聘人員，在社會上依舊沒有一個穩定的位置，育有一女的公務員大姐娘心婆心善良心，大概想助你釐清理想現實人生選擇，請出大哥友人做為你未來之途的參考座標。

僅有一面之緣的大哥臉容早已模糊於記憶深海，只剩下某種形象隱隱約約的；幾年過去，你也快走到那把年紀，也越來越符合那個記憶中的形象。或許再虛耗個幾年，你也無法清楚明瞭，人生的這一切，到底是什麼？依舊擺盪在社會現實之中，被生活的滾輪捲入旋轉，然後老去。

你從來都不夠勇敢，無法真正拾荒，只能成為一個精神上的遊民。

你無奈地嘆氣，低頭繼續加班，繼續混口飯吃的工作。

（2009.03.17-05.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