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工場】

周末預計得趕早班車回南部參加堂妹婚禮，夜半卻接到友人撥來緊急電話，話筒那端傳來她的低聲嗚咽，夾雜一連串抱歉打擾你但我不知道還可以打給誰，間歇斷續著哭泣緣由。我撐起垂重眼皮、開耳傾聽，想像從國中父母離異、開始閱讀施寄青《走出婚姻》這十幾年來，我相當熟悉卻又不甚明瞭的異性戀婚姻生活。

小夫妻沒幾年的婚姻卻暗藏伏流，問題說大不大乃當前台灣社會一般年輕夫妻皆有之，諸如工作經濟生活價值觀孩子婆媳親密關係互動等等，但說小也不小，因妻子數年來百法試盡哀莫大於心死，彷若彼此牽連僅剩一紙婚約。她說她感覺從婚後開始失戀，底限一再退讓至今幾乎與一人過活無異，此次爭吵冷戰數日，丈夫終於言明婚姻生活壓力太大，對親密關係心死冷感，不若趁此情斷緣盡。

我向友人坦誠我的無能為力僅能陪伴傾聽，一方面是我對婚姻體制一直有所存疑，另一方面則是對親密關係仍舊不知所措，故事中丈夫與太太的心態立場我大概多少都能體會，於是持著矛盾複雜心情雙面間碟般地跳換角色做分析。

她邊講邊掉淚的過程中，我腦中不斷浮現婚紗照與婚禮上她容光煥發的模樣，那真是她最美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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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小時後我掛掉友人電話，但睡意早已退去，夜涼如情人已離去的心，加以耗盡心力體溫驟降，肚子遂咕嚕餓將起來。摸黑走至客廳翻出老爸上周帶來我所鍾愛的大灣名產花生糖，硬拔一塊隨即塞入口內嚼咀。濃稠麥芽糖裹著整顆整顆的花生沾黏牙齒既軟又脆，咬著咬著忽然一顆硬物以為是大顆花生咬不碎，咬下又感覺硬度不對。

是的，沒錯，那是我的假牙。凌晨三點鐘，它整顆斷掉。
當下覺得有點好笑，有點糗，又感到有點不知所措。

對照朋友所面臨的婚姻難關，掉下一顆假牙似乎不算嚴重，但當下我竟也感到某種相似性的無能為力：你曉得情況，但你不曉得能做什麼，所能做的就是眼看著事情發生。當然我不像蔡明亮早期電影中堆疊苦悶生活情節至最高點突然被一件荒謬蠢事壓垮爆哭的慘淡女主角（雖然也很想來上這麼一招，但是擔心嚇醒淺眠的室友或是社區的軍公教住戶管委會），倒也坐在客廳發呆了好陣子，才手足無措地到浴室漱口檢查。

漱完口抬頭望見鏡中自己，腦中忽然閃過一件相關往事。幾年前我與某小鬼北上出遊住宿旅館，曖昧期兩人難得相聚，翻雲覆雨一番完便疲憊睡去，豈知纏綿之後相擁入眠不久，我竟在夜半牙疼不已而醒來。忍著神經痛的抽慉，一時間想不到大半夜的還有何處有賣止痛藥，慌張之際跑進街上惟一亮燈的小７詢問，幸好店員告知另處屈臣氏廿四小時營業應該有的買，於是拖著沉重的身軀走上近廿分鐘路途買藥，當場吞下後再慢慢走回旅館。

深夜台北馬路靜悄悄的，偶爾一台轎車呼嘯駛過，牙疼不知是藥效發作或心理因素逐漸緩止，只是它處仍有些灼痛。昏黃的路燈一排站開，月亮已降至黑幕的一半，潛回房間時小鬼睡的很沉，我縮起身子輕輕躺進他的懷中，半醒著睡去。

相當年輕的小鬼後來腳踏雙船與雙重欺瞞讓這段曖昧關係尚未修成正果即迅速夭折，而那晚導致牙疼的蛀牙，就是這晚斷落假牙的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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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掉的假牙像是周末堂妹婚禮上的愛情宣言，像是這幾年參加大大小小婚禮所現略同的各種公開示愛儀式，真情不怕火煉其實脆弱到得用這些東西來保固（更經典者如鑽戒）。如同假牙的擬牙態，做的像真正的牙齒那般，甚至比真牙還硬，但卻比想像中還要鬆動易脫落。

後來裝置那顆假牙花了我五、六千元的費用，據說是可以撐上十數年不換，但我的卻撐不到四年就斷了，醫生也不知何故。就如同耗資費時用以見證愛情的婚禮，投資報酬率往往一年低於一年，甚至到了最後要全數認賠以求脫手，分析師與諮商師也不知何故。

當年的小鬼在情人節當晚送上一大束玫瑰花與最新款球鞋給我當禮物時，我卻因意外得知他劈腿謊言內幕而無法相信那些我愛你的表現。回南部後與母親聊起友人故事，離婚多年的她直言那先生肯定在外面有了女人（我一度覺得是男人），但又一再提醒我別跟朋友說太多（老人家的勸和不勸離傳統觀念）。

現在那顆假牙則安靜地躺在我的抽屜裡，醫生說得重作一顆，因為裂痕太大，再也黏不回去了。

（完）2008.1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