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工場】

回家的第一個晚上，我熱醒了，卻再怎麼也睡不著。

這個睡了好幾年的房間，在空間結構上，不知怎麼地，比起其他房間，還要悶熱。以前還勉強能夠適應，今夜卻翻來覆去，一夜難眠。有趣的是，這個家中最悶熱的房間卻沒有冷氣。

我想到前幾天在紐約的Ｍ提到，因為熱浪來襲，他不得不買冷氣，但他家裡卻無法理解會下雪的紐約竟要買冷氣，殊不知那熱浪已搞死了多少人。（不過老實說，像我家裡即便有冷氣，也幾乎不吹的，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或許我家裡的人也無法理解，為何我現在會熱到睡不著吧。）

睡不著的我，昏昏沉沉地想起幾個熱到睡不著的經驗。

最先進入腦海裡的，就是甫上成功嶺的前幾個夜晚。人生地不熟的緊張環境，近百位男性睡在一個大房間裡，陽氣旺盛，卻僅有兩台工業風扇呼呼地吹著鐵床的兩側，空氣全然不流通。隔著蚊帳，我只覺得自身散發的熱氣在內部循環，拿出預先藏好的紙板搧風，左手酸了換右手。汗乾了又流，流了又乾，直到水份盡失。然後，整個人在恍惚裡聽到雞鳴聲，在半闔的眼中望見一絲天光。

另個經驗也是服役，但場景則換成在替代役宿舍，遊民收容所的二樓。這次一個房間最多也只住六個人，卻同樣是「摟抱燙火爐」般，難以消暑。每人一台立扇伴隨床邊，再加天花板轉扇助上一臂之力，卻徒勞無功。現在住的宿舍，在朋友出借的抽風機沒來之前也是如此。

那時與這時的我，因為自身的經濟因素與外在的結構性因素，只好縮短夜晚的睡眠時間，等到白天躲到有冷氣的所在，再補眠。只有這個時候，悶熱到怎麼也睡不著的時候，我才會覺得，有錢真好。也才會稍稍忘掉所有的一切其實是溫室效應及聖嬰現象等等全球環境問題的前因後果，因為我不僅僅已是「熱到家」了，連腦袋都因高溫而像我的筆電一樣，運轉不順了。

（2006.08.11）



偶然逛回兩年前的文章，瞧見自己曾經叨絮著在炎炎夏暑裡耐熱的無奈，當時的自己應該暗暗以為脫離貧困學生的囧境，晉級為上班族OL開始賺錢之後，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吹冷氣吧。沒想到過了二年物換星移，家裡最悶熱的房間因著小弟”轉大人”後入住，已裝設小冷氣一台，而我賃居台北的住處，卻因種種因素（薪資水平、油電雙漲、房間格局等）依舊沒有冷氣可吹，後來就靠著一台小型漩渦扇與小立扇撐完酷熱夏日。

但沒有冷氣便沒有性愛，酷熱難當的夜晚誰還願意火燙地抱在一起？我想起大學時代曾聽同學說起有人以房間有冷氣做為誘餌釣人回家過夜，這對於當時擠住四人宿舍（不似今日宿舍皆配備冷氣）的我們而言，確確實實是男友檢核表中的一項加分題，「今晚我要去男人家過夜吹冷氣唷～」這大概就跟聽到姐妹們炫耀約會時男人是開車而非騎車一樣的令人豔羨，而且還是雙重閃光。

當自己後來醜小鴨變燒鵝稍具市場賣相（還賣的出去）之後，竟也真覺得去對方住處過夜吹冷氣是件無比幸福之事，當時的暑假幾乎是天天窩居男友家不捨離去（或許他也怕熱冷氣整日整夜開啟幾乎不關）。現在回想起來，若對方與現在的我一樣是個住處沒冷氣的傢伙，我們還會像小說裡寫的那樣浪漫地「在每個夜晚相擁著彼此入眠」嗎？

就是曾經也貪戀與某人的擁抱，為了那幾個夏夜裡的纏綿，補繳過近千元的電費。「篷門今始為君開」，我想該開的還不只是某些門而已，雖然搞起來弄的汗流浹背汗水淋漓會給人一種賣力衝刺的幻想快感，但真實世界的結果可能是草草結束或意興闌珊，並且隔日還得揮汗如雨地換洗床單。只是冷氣電錶滑動的速度如同我少女美夢裡頭幸福時鐘的秒針一般快速無聲，套句司馬玉嬌的台詞：「歡樂的時間咻一下子就過去了！」，高潮以秒計價，看到帳單數字時就會想說信用卡廣告「一個晚上的快樂，無價。」到底是拍來”馬扁”誰的？然後隨即加入抗議油電雙漲的連署名單。

只是，在某些慾望高漲如同氣溫不斷攀高難抑（為何不是股市）的夏夜裡，對著電腦那頭的人敲出「可是我房間沒冷氣很熱」，無疑是冷水一盆澆熄了彼此的慾火。看來在全球暖化的此刻，盤絲洞不再只能仰賴鐵扇伺候，否則夜夜等無人，屆時蛛絲滿佈的可就不是缺了冷氣的香閨而已。

做此文以為警惕。

（2008.1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