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工場】

  

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寫文章，倒也不是生活無事可說，或忙到無時間可寫；而是整個人的心情處於難以用文字敘述的狀態，日常的情況多半是就急驚風般就地向旁人訴苦完歸檔，推展日復一日的生活。

日常的生活，一度積極向前的人生，一度想貸款買摩托車，一度想填單基金。

不過於我而言，經常都不是這麼簡單的，以為人生就是這樣了，套句電影《東京鐵塔》裡的對白：「我感到什麼事情都朝向好的方向在發展著。」說完之後劇情就會急轉直下，故事就走往可能連編劇也都意想不到的境地去。

我們都愛看這種戲劇性地轉折，不是嗎？ 

乘風破浪的快感經常也挾帶著刺激與危險，以及懸浮著繃緊的整副身心。觀眾老早就訓練有素地期待前段鋪陳的或幸福或一帆風順或苦盡甘來的段落，是為了後頭有著更為精彩重口味的橋段，讓劇中人物使盡渾身解數的驚人爆點，如此，演員才有空間層次可以發揮金獎演技，而非出演著那些我們都很明瞭的日常。

前些日子好友們在群組書信裡憶及過往觀影的經驗，是一種藉由躲藏到他人的故事裡以暫時離開自己狀態的方式；我想起大學時代也時常窩在圖書館看片，當兵放假的時候跑二輪戲院，一待就是一下午，也算是這類躲藏日常的、已經無法可想的辦法吧。

突然之間，飛行的彼德潘長大了，沒了躲藏隱身的樹洞，消失了自由飛翔的翅膀。

日常中的事情接連著觸礁撞壁，有時候已經不知道還能怎麼把它們說出來，暫時也想不到解決的辦法，就是被現實拖延著，而且還找不到躲藏的地方。

於是就卅歲了，忽然就飛不起來了。（Neverland一夜之間就沉沒了）

煙酒朋友說我在工作感情家庭人際關係裡，都處於被吃定的狀態，有一種委屈的難以脫身。但陷入這樣的狀態，除了自己還能去怪罪誰呢？其他人則是視穿我用以隱藏內裡的假上班族外皮假青年，揪住了包裹其中的廢人一隻。我藉以強逼自己面對這無用的人生，結果卻是意想不到的轉職待業、無薪無糧。活脫脫的一隻飛特族。

「一天早晨，我從睡夢中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一隻肥大的飛特蟲。」（而且還是搞不清楚自己飛行方向的那款）。相當的卡夫卡，卻一點也不浪漫，更別說有任何一絲（村上春樹式的）存在主義。

在彼德潘不會飛之後：好友紛紛結婚生子成家立業我則猛接紅包。體重再怎麼努力也不容易減掉那層層疊疊的水桶腰。笑起來開始會有皺紋臉部臃腫不敢笑著拍照。不敢熬夜但卻容易失眠導致倦容老態盡現。踏入某些隱形社會界線因而被隔離假裝沒看見。更重要的是，沒有任何證明自己的社會位置（及其相應之收入），連小孩子都叫不出你的名字。

夢想逐漸變得沉重，石化的翅膀，不再輕盈亦不再青春。

不再青春是因為這一日復一日的生活嗎？那些每個月固定出現的房租管理費、水電瓦斯帳單、信用卡款、基金收益表、還有怎麼也趕不上物價上揚與慾望攀升的郵局儲金簿裡的薪水數字？

（還剩下甚麼呢？）

小學老友說，在年輕的時候，周遭的人不會用那些價值看待我們，但年紀變大之後，就不一樣了。於是，我們的夢想成為我們憂鬱的原因。

那可以全部砍掉重練嗎？人生似乎不可能如此輕易reset。似乎只能夠像戒酒者馬修史卡德那般，面對一瓶啤酒，然後說：「今天不行。」一次只戒一天，一天再一天，推展日復一日的日常。一天算一天，戒治者更生人式的重新再來。

赫胥黎在《感官之門》裡說：「世人的生活充滿痛苦，即便在最佳的情況下也是單調貧乏又備受限制，以致逃脫的衝動，以及超越自我的渴望，從古至今向來都是靈魂的一大需求。」

這回彼德潘沒有逃脫也沒有超越自我，他只是墜了地並且在結構中老去，成為故事中的失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