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工場】

──「大家早！我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朵拉‧欠思。歡迎來到錯誤的這一邊。」（7）

我是在經歷愛情背叛與重創的時刻意外拾起安潔拉‧卡特的《明智的孩子》，在此之前我從未讀過她的其他作品。

在那段極為敏感易脆的時間裡，打開書，看到引文的第一句，我就哭了；沒多久翻到下頁，我就笑了。在短短幾天的閱讀過程裡，我就是這樣，又哭又笑，笑中帶淚地讀完這本小說。

或許當時正處在生命的低潮與困頓吧，在閱讀過程裡，我不斷地透過書中主角欠思姐妹的回憶來回憶我自己；觀看她們如煙火絢爛的前半生，萎頓卻不失生命力的後半生，她們用「俗擱有力」、不過度煽情而且帶著自我嘲諷的姿態來面對人生（特別是以父親、男人為主的人生）所帶來的種種渴求與慾望、傷害和挫敗。

當然，做為女性主義作家的卡特還是不忘在情節設計上用力戳刺父權體制，像是書中那一段又一段有如「花系列」或「玫瑰瞳玲眼」般“離奇”的婚姻狀態，外加若用小學公民課所學的（父系）親屬關係表就難以理解的那橫跨三代的血緣交錯與亂倫配對的人物關係，都是她想讓讀者混淆迷失爾後重新思考「父／母」的計謀：「母親永遠是母親，因為母親是一項生理事實，而父親則是可以轉移陣地的流水席。」（328）

但我更欣賞的是卡特在這本小說裡所帶出的特殊筆觸，或是說，面對這個世界的策略。不再是惡狠狠地去叫囂、抗爭與奮戰，也不會是無可奈何地去遺忘、忽視那些苦痛與失落，而是直接了當地去承認自己的慾望與軟弱、去正視這個部分所帶來的匱缺與存在：縱使世界是荒謬無常的，我們還是要如此這般地繼續活下去。她透過欠思姐妹回憶奶奶的話語說：「『她是在告訴我們，回憶是一條死巷。』我說。我彷彿聽見她的聲音，清晰一如鐘聲：『夠啦，女娃！把握時間！妳們還沒死哪！妳們有派對要參加！做最壞的打算，抱最好的希望！』」（289）

在面對殘破不堪的世界以及其所帶來的難以承受的傷痛時，我經常想起多年前讀到的一句話：「若懂釋懷，人生無哀。」但要怎麼做才能懂得釋懷？欠思姐妹邀請我來到錯誤的那一邊，她們盛裝出場：頭頂羽毛高帽、身著亮片蓬蓬群、腿穿緊身網襪、腳踩高跟鞋，然後咧嘴微笑，「抬起右腿，就這樣……準備好了，等樂隊開始奏樂。讓我們面對音樂／事件／世界（face the music），然後──」（93）她們對我做出了最棒的另類展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