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工場】

  在這種對我而言算是艱難的時刻，經常會不自覺跌入情緒漩渦裡，半自溺地載浮載沉，忘記應該要做的、或正在做的事。這個時候會過度專注於自身，容易放大情緒感受，這些經驗因為讀過書也承受過，所以襲來的時候竟還會有半抽離的狀態，一部分的自己會站出來說：你不要太誇張啦！

　特別是書寫論文的現階段得大量面對獨處的境面，以及思考與分析的腦力運轉，要具有相當的自持與自制才有辦法一步一步往下走。況且有些關節點我尚未理清楚，大概因為時間沉澱未足，還沒給出一個完整的敘事認知，所以一些情節與記憶我讓它們自然地呈現破碎不連貫，而且暫時被我隔離起來。

　因為以往或多或少也經歷過，也就曾想盡辦法練習過，當然，要像現在這樣能平心靜氣寫一點半記錄性質的文字，多半是剛剛渡過波濤激流，趁著無滔無浪的狀態，趕緊寫下目前的感受，以便往後回顧串連此下的自身狀態，這也或許可算是當下的一種紓困之道。

　因為最近睡的少，幾乎一天拼拼湊湊五小時左右，但因為持續用不同的運動來製造身體疲倦的目的有達成，所以雖然睡的少但睡的算是沉穩；食慾則全然不受影響，同樣三餐按表操課，吃的可能還比以前稍多一些，不會再克制自己少吃或不吃些什麼。

　不過，我還是瘦了三公斤。二周。

　我其實應該要很高興的。之前費盡心力運動忌口，頂多也只是維持著不發胖（真的年紀到了連喝水吞空氣都容易胖），連我最在意的肚子不斷訓練又訓練，多坐一個下午寫論文或多躺一晚上讀書，隔天仍舊回復成米其林的模樣。

　因為曾聽過有人開玩笑的話，我知道那是甜蜜的打鬧語，而且通常是先由我的沒自信與焦慮先發起的話題而被接下來的算是安慰的話：「你只要再瘦個幾公斤，身材就很好了。」「你若是胖到ＸＸ公斤，我再來考慮要不要跟你分手啦。」「你沒有很胖啊，跟我ＯＯ差不多，只是你下盤大，而他是上身壯。」「你瘦了耶！真的我覺得你有變瘦喔！」

　縱使如此貼心，我仍舊感到焦慮。

　這個焦慮具體呈現在某次大家一起到Fowllow Me玩。那是我第一次進到這個耳聞已久的大型派對盛會，對於那裡頭的狀況，我早已瞭若指掌但卻從未親身經歷。所以即使我相當畏怯且排斥，但這是相當好的一次田野機會，況且還有朋友陪伴，說什麼也要拿出勇氣走進去。

但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赤裸地直視我內心的匱缺，那個自小因肥胖（加上娘娘腔）而自卑轉為防衛與沒自信的揮之不去的身影，不斷地跟隨在派對裡走動的我。跟其他穿著細肩緊身背心露出古銅肌膚與手臂、或是乾脆直接脫掉上衣展現傲人胸腹背肌的男同志相比，我是用寬大的廉價成衣T恤遮掩住身上的贅肉，也試圖隱蔽附身在鮪魚肚與甜甜圈上的自卑與害怕。有人問我很熱要脫掉上衣，我說好，但我卻一點也不敢跟著一起脫。

　那是再多女性主義理論也難以派上用場的肉身戰場。

　那晚的許多時候，我單獨夾雜在一群又一群的猛男之間，跳舞，被身旁男人混著名牌香水的汗水以及頭頂上灑下如雪般的人造泡沫，籠罩。我轉頭找不到，穿梭在擁擠的人龍裡，前尋後盼也找不到。有個男人從背後伸出手來摟住我，我向前踏一步，遵循派對裡的潛規則巧妙躲開，在這個時刻，我還是找不到。

　在哪裡？我找不到。我好害怕。我不想再待著這裡。

　我疲憊地學著前面的人用手推撥開人牆，緩步踏上階梯，上升到地面。外頭騎樓坐著一排休息的舞客。我躲到最遠最暗的騎樓端，放空，感到無比的孤獨。再走回地層時，我看見有人裸著上身開心地站在墊高以便被觀看凝視慾望的圓形舞台上扭動著，何時又冒了出來？剛剛我為何都找不到？

　一個嗑藥的健身肌肉男突然嘔吐在我腳邊，我被那嘔吐物濺溼小腿腳踝但我當下卻感到溫暖，雖然我得跟旁邊的人一樣嫌惡地躲開，但我總覺得那晚這個健身肌肉男奮力嘔出了什麼所以隔天、甚至是間隔到下個月底這場派對循環再啟時，他都能夠有勇氣再度面對這個世界。

　但我什麼也吐不出來。

　有人玩膩了跑回來摟住我，我的匱缺小對體一下子從體內滾落到舞池中央，一躍而升變成黑暗中刺眼的亮片閃光球，轉動著。耳邊是瑪丹娜還是凱莉米洛的老歌，可能是最最對抗父權卻也最最符應身體美學的兩隻天鳥，飛繞在光球旁。

　所以當現在我發現我瘦了三公斤，肚子縮了進去，圈圈尺寸變小，我一點感覺也沒有了。當有人說「你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很累很受委屈」這種話時，我心底想著到底誰才覺得在關係裡受了委屈？誰那晚在裡頭處的最自在、玩的最開心？像魚回到了大海。

　我鼓起勇氣直視自身的不安與害怕，我知道我應該是挑戰失敗了，我知道我無法自制地將這些內在的焦慮傳達到關係裡頭，造成衝突。因為我不是一個well-done的男同志／情人，我懷抱著自卑的脂肪、俯身時會下垂的胸膛，以及諸多我到現在還無能為力理解與解釋的矛盾，繼續學習面對親密關係與這個世界。

　或許，真的是或許，如若我有長出一點點的同理心，有著看似細膩敏感的心，想試著去瞭解與體諒別人，希望這個曾經極度渴望能夠「瘦瘦的」匱缺自我，會是我一直以來倚賴站立的基點。


（寫的時候想到那個晚上，還是掉了淚。這是第二場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