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工場】

這篇文章於2004年4月動筆，於2005年7月寫完。

【生日禮物】

你曾說，時間將帶走一切。

此時，你正經歷時間最強大的沖刷。

時值你生日前夕。夜深人靜，你在滿室黑暗只剩一盞桌燈前，無所適從。你無意識地整理書櫃上雜物一堆，忽然翻出近幾半年沒碰的札記。

你將札記抽出，擱在桌前，恍恍瞪看它。機械錶喀咑喀咑，時間遊玩嘻笑聲。你知曉你沒有勇氣開啟它，它如一只月光寶盒，裝載你與他的過往記憶。

你與他，只剩記憶。

半年來，你嘗試將所有痕跡封鎖。透過各種技術，你將它們凝凍且轉置，恐怕唯有如此，你才能稍稍獲得一絲存在感。過去的那些時日，你彷如蜿蜒攀附於女蘿的菟絲，生活裡的一切都有他隨行相伴，因你在心底放著他，而你也在文字裡放著他。

這些日子，你只能將它們闔上，夾藏於書堆之中。

但你還是打開了。浦島太郎回到人世間後拆開龍宮公主贈送的寶盒，開啟盒蓋那瞬間浦島身周的時間即靜止不前，隔絕他與俗世間的流變。你望進札記寶盒裡的篇篇文字，時間靜止碎裂成片段，你潛游於時光斷片之海，一趟接續一趟，不願呼吸。

你欲填補記憶裂縫，卻發現那些空白過去，感情濃烈與淡漠的兩段時期，原以為能輕易被你召喚歸隊的點滴生活，竟乘著時間的飛翅，飄散在意識的天空裡，如夏日清晨的蒲公英孢子。

你突然害怕起來。你與他，將連記憶都一點不留。徒剩空無靈魂的物品。

你想起一年前的此時。他贈你的生日禮物，他的聲音。小美人魚向海巫換取雙腿的典當。你保有了他的聲音，他卻以腿行遠離你，走向他自己的大地。

他幾乎無文字予你，聲音是惟一的心念表達。時間包裹在記憶泡沫裡，隨著小美人魚向著王子的無聲道別，剝剝、剝剝。消失破滅。

一年後再聽他的聲音。小王子的狐狸。此時你才明白，被馴養的不是狐狸而是小王子。落淚的小王子。曾被高傲美麗的玫瑰扎傷手指落下血滴的小王子，此刻落下澄淨的淚珠。

讓記憶的淚水氾流。我想起鐘愛的小說家引述法國哲學家Foucault的一段話，關於同志愛情裡最美好的時刻，不是你們笑語歡度的日子，而是，「當那個男孩已經離開，你開始夢想著他的體溫，他的聲調，他的微笑。」

你與他，只剩記憶。但時間將帶走一切。

你恐懼，卻無能為力。

（完）